看了许久新家具，于槿摸黑热了几个粗面馒头，和顾子章简单吃了，又烧了一大锅热水，二人洗漱得干干净净，这才上了床。
他们这晚睡在新屋中。
不止屋子，门窗和床也都是新的。
躺下那一刻，二人齐齐叹了一声。
真好！
又软乎又暖和！
迁新居用新家具当然千般好，但顾子章马上发现不合心意的一点：“哥，你一个人睡冷不冷？”
以前他们都是钻一个被窝的，如今却一人一条被子。
“不冷，我这被子很厚。”于槿盖的是他自己做的那条，棉花絮得很多。
“窗纸还没糊，半夜定会有冷风进来。咱们还是盖一条被子吧，我给你暖着。”
“不用。”
“哦。”
第二日二人早早起了。
于槿熬了许多浆糊，和顾子章一起先把窗户用纸糊了，再把已用不上的门板从旧屋搬出来，找了个向阳的地方摆放好，准备用剩下的浆糊和之前做针线活留下的布头抿些袼褙。
于槿把涂上厚厚一层浆糊的碎布头贴到门板上，这样晒干后即可用来做鞋底了。
他们现下棉衣和棉被都不缺，唯独棉鞋不够，得抓紧时间再做出两双才好替换。
顾子章也没闲着。院里的白菜、萝卜该收了，他把它们全部拔下来堆放到了二人之前住的西北角的旧屋里，又往天云山上跑了几趟，砍了许多粗细各异的竹子回来。
于是等陈保昇几日后再来送碗橱时便惊讶地发现于槿屋里多了个用竹子做成的竹筐和衣架。
竹筐四四方方，看起来没什么新奇，衣架造型却很是别致，是陈保昇之前从未见过的样式，他忍不住驻足打量。
于槿看他喜欢，便把挂在衣架上的衣裳拿了下来，好让陈保昇瞧个仔细。
“这是你们自己做的？”
“对，手艺粗糙，让你见笑了。”
陈保昇大力夸奖：“做得很好，尤其这样式真是不错。”
陈保昇不是说客气话。于槿看他不但上下左右瞧得仔细，还动手摇晃了两下试试结实与否，便知晓了他的意思，“这是我以前在铺子当伙计，去给一个大户人家的老太太上门裁衣裳时见到的样式。主家原是用榉木做的，我们没有木料，便用了竹子代替。保昇叔你若喜欢，可拿纸笔把样式记下，回去试试能否用木料做出来。“
陈保昇心下一喜：“当真？“
于槿笑：“当真！“
陈保昇不但心思活泛，做事也很果决。
天色虽晚，见于槿答应下后，他即刻回家取了笔墨过来，还另送了几个鸡蛋与一串干辣椒作谢礼。
于槿没想到陈保昇会如此客气，感觉受之有愧的他便又将一些其它记得的家具样式一并画了下来。
陈保昇拿到图纸显得极为高兴，再三向于槿道谢。
既已有了碗橱，第二日午后，于槿便让顾子章去云山镇檀娘子的铺子里买几个碗、盘回来。
“顺道去肉铺割一刀肥肉，回来我好炼些猪油炒菜。”
“好。”
“哎，先别走。”于槿叫住顾子章：“院里放的门板用不上了，你先把它扛去还给里长再去镇上。”
“好。”
顾子章走后，于槿系上围裙，从旧屋里捡出两个萝卜先清洗一遍，再削皮切成薄片，后切丝、焯水、攥干。待顾子章把肉买回来，于槿用炼油剩下的肉渣加萝卜丝包了二十几个包子。
冬日天短，包子刚被放进锅里，天就擦黑了。
赵老汉就在这时进了家门。
于槿把人让进屋，“赵大爷，您屋里请，里边暖和。”
“好，好。”赵老汉一边嘴上应着，一边站在门口打量这两间刚建好没几天的屋子：“门窗都安上了？这下能过个暖冬了！”
“托您和赵叔的福，要不然房子不能这么快盖好。”
“哎，快别这么说，我们没帮上什么忙。”赵老汉赶紧摆手否认。
他在屋外转了两圈，各处察看一番后，这才跟于槿进了屋。
有客人上门，于槿终于舍得将煤油灯点上了。
赵老汉人虽上了年纪，眼却不花。尽管不是青天白日，一迈进屋门，借着微弱的灯光，他还是很快便注意到了这里的不同：“添置了不少东西啊！”
“是添了几样。”
外屋正冲门口的位置摆了张四方小桌，眼见是吃饭用的；桌旁一东一西配了两个小凳；饭桌再里面，紧靠北墙根的地方，放了个比灶台高不了多少的碗橱，东西不大，做得挺巧，碗橱分了上下两层，下层配了两扇门，上层则只挂了一小块灰褐色布帘，这样一来不但省了木料，拿取碗筷倒更方便；碗橱再东边，靠墙还放有水桶、木盆……摆放得整整齐齐；饭桌西边则是灶台，旁边除了一些干柴，还蹲有一个水缸。
“要不要去里屋看看？”于槿拿起煤油灯，掀开隔开里屋与外屋的灰褐色长布门帘，请赵老汉往里走。
里屋是睡觉的地方，赵老汉没有细致打量，只站在门口往里瞧了几眼便退了出来。
“不错不错，东西置办得挺齐全，过日子尽够用了。”赵老汉感慨道：“你们两个小小年纪，几个月时间白手起家能做到这样真是难得啊！”
就在几日前，他还不服输地觉得老天爷若能让他年轻几十岁，他定会比一般人过得更好。如今看着于槿屋里的摆设，看着顾子章身上崭新的棉衣、棉鞋，又自愧不如。
“赵大爷，您坐。”于槿看赵老汉身上单衣套单衣，裤子上补丁摞补丁，心里难受，把人安置在灶火前坐下。
赵老汉把手脚一并伸到灶口前取暖，“做了什么好吃的？味道不错。”
“蒸了一锅萝卜馅儿包子。您吃饭没有？没吃的话待会儿在我们这里凑合一顿，顺便尝尝我的手艺如何。”
“吃过了吃过了，撂下碗筷才过来的。”
于槿看赵老汉这次过来，神情明显与之前不同，显见是有事而来，便不打扰催促，只默默坐在一旁等他开口。
从手脚冰凉到全身都被烤得暖和得劲，赵老汉还未想好要怎样张嘴把借钱之事说出来。
他虽是乡野人家出身，但因有祖上传下的好手艺，从小不缺吃穿，硬气了一辈子，不想临了到了双鬓斑白的年纪，还遇到了这般难以启齿之事。
只能说世事无常，人不到闭眼那一刻谁也想不到前路还有什么糟心事等着自己！
于槿陪赵老汉坐了一会儿，算着时辰，灶上的包子该好了。
于槿起身掀开锅盖，屋里瞬间腾起一股热气，蹲在不远处剖竹篾的顾子章见状过来帮着一起把篦子拿出来放到方桌上。
二十几个用细面混着粗面包出的萝卜包子热气腾腾地散发出阵阵香气。
“去拿个碗过来！”于槿低声道。
顾子章掀开碗橱上层的布帘，从里面拿出一个大碗递给于槿。于槿接过碗装了两个包子递给赵老汉：“赵大爷，趁热尝尝好不好吃。”
赵老汉这才意识到自己来的不是时候，也后悔刚刚没有早点开口。
“你们吃你们吃，我吃过了。”赵老汉推开碗，像是害怕于槿再次推让，他语速极快地赶紧说明来意：“不怕你们笑话，今日过来……是想跟你们借些银钱。”再难启齿的话，一旦开了头，后面也就容易说出口了：“我知你们日子也难，两手空空来到这里，好不容易挣几两银子，又是瞧病，又是盖屋……不是万不得已，我不跟你们开这个口。”
实在是在别处借不到，他才来于槿这里试试运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