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二人吃了炒鹅蛋，晚饭于槿做的很简单，切了些瘦肉丝，加萝卜缨做了个汤，配着粗面馒头吃。

顾子章还是坐在中午那个位置，和于槿面对面吃饭。

于槿这日不但给他做了一条新棉裤出来，还另做了一条外裤。棉衣厚实，若是脏了不好清洗，需得在外面套一件外衣才行。

“明日再做一件外褂，你的衣裳就齐了。后日开始做棉被。也不知在保昇叔那里订的床何日才能送来。”

“要不要我去催一催？”顾子章问。

“不用，没那么着急。”

这个季节天黑得很快。两人随意搭话间，刚刚还有丝亮光的屋外渐渐变得漆黑一片。

于槿已经吃好，便静静托着下巴看着顾子章大口吃饭。

屋里只有灶膛里的一点火星，其实是看不清楚什么的，但于槿和顾子章太过熟悉，哪怕朦朦胧胧间对方的一个动作，他也知道他在做什么。

“热了？”

“出了一头汗。哥，你摸摸！”顾子章探身把头凑到于槿跟前。

于槿嘴上嫌弃：“不摸，脏死了。”人却起身去拿了条布巾过来给顾子章擦汗。

顾子章仰起头，漆黑的眼睛看着于槿乐得嘿嘿直笑。

“傻小子！”

二人吃罢晚饭，顾子章不让于槿动手，他拿碗筷洗了，再把新屋收拾利索，这才道：“困不困？不困咱们在这坐会儿。”

“不困，就是腰有些酸，想回去躺着。”他连着做了几天针线活，腰酸得厉害。

顾子章把门板搬回旧屋。

于槿刚说不困，洗漱上床后不消片刻即睡着了。

第二日田里有活儿，二人起得都很早。

自冬小麦种上后，除了浇过一次水，另补过一次苗之外，田里并没有什么活计。陈启寿一家之前将田地打理得很好，连草都没有长几根。

如今天气渐冷，白天还没什么，夜里很快就要上冻，村里人这些天都在趁着正式入冬前抓紧时间给田里的庄稼浇最后一次水。

其实这时“打冻水”已经比塘州差不多晚半个月了。因塘州比涟州天气更冷，约莫十月中旬，老家的人都已经给麦苗打好冻水了。

“只有一亩地，一会儿的工夫就能浇完，你不用去。”顾子章还在劝于槿。

“知道，我不干活，也不往田里走，就在地头看看便回。”

太阳出来后，天气渐暖，顾子章拿上新买的铁锹，和于槿一起到了田里。

陈庄村因挨着粟水河，平日放水灌溉极方便。

二人到地方后，顾子章让于槿在地头等着。他扛着铁锹先去到粟水河通往村里的水渠处掘了一个口子。口子挖得不大，因此水流得并不快。

顾子章跟着水流走到于槿所站的地方，铲了几铁锹土堆在了水渠里，堵住了水流的去向，又在他们的地头再掘了一个豁口，河水这时便流进了二人的麦田里。

一亩地不过十几个畦，不消一个时辰，顾子章即忙完了。

旁边，陈启寿一家早已在等着了。

若于槿没有被顾子章赶回去，这时他定会与陈启寿寒暄几句。于槿不在，顾子章懒得说话，陈启寿一家因领教过他的厉害，也不敢开口。只看顾子章把通往自家的豁口堵上后，他们这才小心翼翼地把水流改进了他们的田里。

麦田浇过这次水后，一年的农活算是彻底结束。若是年前找不到其它活计，那余下的日子，对庄户人家来说，即是“猫冬”了。

于槿和顾子章一穷二白，原是没有资格整个冬天在家躺着的。

但大病一场，即便于槿再不甘，也知道最近这段日子他只能好好歇着。若是累得再病一场，受苦的只能是顾子章。

浇完田后的第二天，于槿去翟郎中处又拿了五服药。他的身子他清楚，虽常常疲累，干不了重活，但也没有再吃药的必要。

不过顾子章态度极坚决。若于槿不答应去看诊、拿药，他就要到云州码头扛大包去。

先不说于槿如今的吃穿用度皆来自顾子章所挣的银两。即便他没有挣到钱，于槿大他两岁，也没有让他去干苦力，而自己在家白白躺着的道理。

二人谁也说服不了谁。顾子章的意思是于槿一定要听翟郎中的话，吃够一月的药将病根除掉。于槿则觉得没必要再浪费钱。

争论许久，最后的结果是双方各退一步，于槿再去拿五服药，这样算下来他差不多就吃够二十天药了。这次之后，顾子章答应再不催他去瞧大夫。

拿回药来的当天下午，陈保昇和妻弟用架子车给于槿、顾子章拉来一张松木床、一扇门及两扇窗。

顾子章上前搭手，与他们二人一起将床抬进里屋放好，又帮着一块儿把门窗装上。

大功告成，陈保昇一边喝着于槿递来的水，一边笑道：“还差一个碗橱，烦请再等两日方能做好。”

浴桶于槿舍不得买，费钱不说，日后烧水洗澡也费柴火，但也不好白收陈保昇丈人的半袋干枣，便又订了个碗橱。他要的样式简单，陈保昇给核了一百七十文钱。这样加上床和门窗，一共是一千一百七十文。

“碗橱不急用。你们手上若有其他活计，晚些日子再做我们的也使得。”于槿回道，把手里的一串铜钱递过去：“保昇叔，除去订金，这是还差你们的六百文，你数数这钱可对。”

陈保昇推辞不收，“急什么，等把碗橱送过来再结账也不迟。“

“早就备好了，收下吧，也省得我们总记挂这事。“

见于槿如此说话，陈保昇这才伸手接下。

天色已近黄昏，于槿请二人在家吃饭，陈保昇一力拒绝。这次他没有坚持，毕竟家里实在没什么能招待客人的吃食。

陈保昇与妻弟走后，于槿无心做饭，即刻跑去隔壁旧屋将他做好的被褥、枕头一并搬来，看与新床的尺寸是否合适。

他们现下共有四床被子，其中两条是于槿生病前做的，布料极差，里面塞的是晒干的稻草。另一条是顾子章从云山镇的铺子里买来的，填的棉花倒还可以，只是布料用得不好，颜色也难看。于槿把它拆了，被罩换成了自己买的靛蓝色麻布。最后一条是他用从云山镇集市上买来的布料与棉花亲手缝制的，刚刚完工。

于槿把两床填满稻草的被子铺到床板上当褥子，又拿了一条预备好的布单铺在褥子上作床单。床单之上，靠东墙头的里侧，于槿并排放了两个填满稻草的枕头。床尾放的则是已被叠得整整齐齐的两床棉花被。

床单、被罩、枕套，于槿用的同是靛蓝色。

不但如此，他还备了一块与床同宽的靛蓝色麻布，叫来顾子章帮忙把它用竹钉钉在了床头。如此一来，晚上睡觉时，头便不会直接接触墙壁。

把床铺好，于槿左右瞧看，越看越满意。原本光秃秃的屋子，有了床，有了被褥，突然就像变了一个样子。

顾子章则去屋外查看新装的门窗是否合适。

也是越瞧越满意。

到底是正经木匠做出来的，比村里人自己备下木料刨出来的门窗好了太多。

“哥，你摸摸这门，没有一点儿毛刺，和门框也贴合。”顾子章忍不住唤于槿过来跟他一块儿瞧。

“花了整整三百文，自是不会错的。”于槿回道。他把床上那条布单抻拽得找不出一丝褶皱后，这才一步三回头出了屋。

于槿抬手抚上门框。

活儿是做得不错，可他们银钱花得也委实有些多。

乡下人家请人做床、做柜不稀奇，门和窗却极少有人舍得花钱，一般都是自己备下木料，借个斧、锯或凿子就能做出来。粗糙是粗糙些，并不影响使用。

于槿他们没有木料，加之天气越来越冷，这才不得已请了陈保昇来做门窗。

哎，这笔钱本可以省下的。

天色已暗，顾子章没瞧见于槿的神色，脸上仍是一派喜气：“不是买了窗纸？我去熬浆糊，待会儿就把窗纸糊上。”

于槿一口否决：“天色太晚了，你也不怕糊自个儿脸上。明日再做！”

“家里不是有煤油灯……”

“明日再糊！”

顾子章听声音不对，立即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