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小良如此说,于槿也很高兴。
他拿篮子给小良装了几块年糕和一捧丸子做回礼,“回去跟你爹说,若我记起其它家具样式了,一定会再给他画下来的。也代我向你外祖道谢!”
小良送来的是个三条腿的圆凳。
“没有八仙桌,要这凳子有何用?”顾子章提起凳子左看右看,不知屋里放这样一个木凳有何用。
于槿却极满意,他们正少一个脸盆架。这凳子不高不矮,靠在墙边放上木盆再合适不过。如此一来,他们每日洗手、洗脸便不必再蹲下了。更让他觉得欣喜的是,这凳子用的木料与门窗、小桌、碗橱相同,都是几乎一致的颜色,这让整个堂屋看起来分外整齐。
依着于槿的意思,顾子章把凳子安置在了北墙根儿,又在旁边墙壁上钉了两个竹钉,绑了一条细绳,搭了块灰褐色布巾。
“不错。”于槿左右瞧瞧,“比以前利索多了。”
天气暖和了几日,到了腊月二十六云山镇年前最后过大集这一天,太阳又不见了踪影。外面极冷,幸好过年要买的东西上次已买了不少,这次只顾子章一人去即可。
顾子章背着背篓离家后,于槿先把赵大爷昨日送来的几方豆腐收拾了。其中两方切成薄片拿油煎了,放进小罐里撒上盐保存;另两方则切成麻将块大小,放在院里阴凉处制成冻豆腐。
做这些花不了多大工夫。忙过后,闲下来的于槿举目四顾,总觉得屋里少了些什么。往年在家时,每逢年节,屋里屋外都会焕然一新。
因今年家乡遭了灾,于槿和顾子章原本商议这个春节不挂灯笼,不贴春联、福字、窗花的。可若是仍和平时一般素净,于槿又觉得不像是在过年。左右无事可干,他出门去离家不远的灌木丛中折了两截干枝,回来拿红线缠了,插在竹筒里,摆放到窗台上当作盆景看。
顾子章从镇上回来时,家里两间屋子的窗台上各添了一景,远看像是一枝红梅,衬得灰扑扑的房里鲜明、亮堂了许多。
“好看。”他夸道。
伴着这两枝喜庆的“红梅”,除夕很快到了。
一早吃过早饭,顾子章先把已收拾得很干净的院子又拿扫帚扫了一遍,还在院里和门口洒了些清水。
院子西边只余断壁没有房顶的两间屋子,一间堆放的是烧火用的干柴。柴堆码得很整齐,一点不杂乱,倒是无需再费心拾掇。另一间屋子原本空着,这几日顾子章在里面养了只老母鸡。鸡是二十六那日从云山镇集上买回来的,准备明日中午吃。因大年初一不能杀生,今日午后就会被收拾干净。顾子章看它这会儿还挺精神,便又给喂了些水。
院子西北角那间还剩半个房顶的老屋原是他们之前睡觉的地方,如今成了储物间。这里靠北墙根儿的地方铺了几块平整石头,石头上堆放了几颗菘菜和五、六个青皮萝卜。他们自种的菘菜、萝卜早已吃尽,这些都是最近从镇上重新买的。除此之外,靠北墙根儿处还放了两个顾子章和于槿编的竹篮,其中一个盛的是笋干、干豇豆和雪里蕻,都是从云山大集上买来的最便宜的干菜。另一个盛的则是他们自己晒干的荠菜。院里的荠菜收了不少,但吃得也多,如今已不剩什么。不过涟州天暖,要不了多长时间,春荠菜就会从田间地头长出来,到时他们就不会再缺菜吃了。西墙根儿放了个小瓮,里面盛了几方腊肉。肉是刚进腊月不久,陈峻山家杀猪时顾子章从他家买来的。这两口子都是厚道人,看他们买得少,不值得回来再起锅烧制,干脆把肉烧好后再送了过来。如今这肉被于槿用盐腌在瓮里,大约能存放到来年夏天。小瓮旁边放了几个不怎么周正的泥罐,顾子章自己做的,模样虽丑,一样能盛东西。泥罐里有的放豆腐,有的盛鸡蛋……每个都有用处。另靠墙放了一大一小两个布口袋,里面分别装了米和面。除此之外,东墙上还挂了一串蒜头。墙根儿处则放了背篓、铁锹等物。
这屋于槿来得勤,收拾得更是精心,不但各样东西摆放得井井有条,就连泥瓦罐的外面,也被擦洗得没有一个泥点子。顾子章白来走一遭,看到根本没有需要下手的地方,关门离开了。
堂屋里,于槿正在小心翼翼伺候他的一盆豆芽。腊月十六赶集买回的半斤绿豆,于槿分了两份,一份还在老屋放着,前两日他把另一份拿水泡好后,盛到通风的篮子里用湿布巾蒙上了。如今豆芽发得不错,待它再长一晚,明日中午炒来吃正好。
二人忙活了小半天,中午于槿烙了几张饼,做了个汤,简单吃了顿午饭。
饭后稍歇片刻,于槿在灶上烧了锅开水,顾子章将放在西屋的母鸡捉来斩杀、放血、拔毛,一气呵成。
把鸡收拾利索,于槿清洗干净桌子和案板,从老屋拿来一颗菘菜和一块五花肉,开始剁馅儿、和面,准备包晚上的饺子。
南诏老家过年的习俗是年三十儿晚上吃饺子,大年初一中午烹肉炖鱼整制出一桌丰盛席面,寓意年后的每一天都生活富裕。
他们如今只二人,于槿想的是今晚依照乡俗吃饺子,明日中午略比平时多炒两个菜,够吃即可。一个冬天只出不进,如今手里银钱有限,也就不拘泥老理儿了。
准备妥当后,趁着天还亮,左右又无其他事,于槿和顾子章即开始擀皮,包饺子了。
“不能竖着放。”于槿把顾子章包好放在盖帘儿上的饺子挪了个地方,“过年的饺子要摆成一个圈才成。”
这也是老家的习俗,寓意团圆。
“还有这个讲究?那……哥,我擀皮吧。”大过节的规矩多,连饺子的位置摆放都有说法,那他包成这般东倒西歪定是不成的。
“没事,又没有外人看到,慢慢包吧。”于槿边揉面剂子边鼓励他,“等包好了,一会儿咱们吃点儿,留两碗明早去给你爹娘烧纸的时候拿上当贡品,好教他们也尝尝自己儿子亲手包的饺子。”
顾子章手上的动作停顿了片刻,轻声说了一句“好”。
这几日天气不好,黑得很早。
天刚暗下来,二人的饺子还未包好,就听到村里传来鞭炮声。
于槿放下手里的活儿,侧耳听了许久,长长叹了一口气。这涟远的炮声与南诏的并无不同,只是这辈子,不知他还有没有机会再与父母兄妹围在一起包饺子、放鞭炮……
因是除夕,这晚屋子没有天光后,于槿点着了平日几乎不会点的煤油灯,并且这灯整晚都不能熄灭,要一直亮到大年初一早上。
就着灯光,二人围坐在灶火前的小桌上吃了一顿热气腾腾的饺子。期间外面的鞭炮声愈来愈烈,他们虽住在村外,但山脚下本就安静,炮声竟也听得清清楚楚。
吃饭时二人都没怎么说话,一是外面声音杂乱,想说些什么还要比平时音量大些才行;二是于槿明显兴致不高,不愿开口。
饭后收拾了碗筷,顾子章把置在碗橱上的煤油灯挪到了小桌上,二人坐在旁边的小凳上凑在灶火前守岁。
顾子章早就看出于槿神情不对,也心知他为何如此。
可顾子章嘴拙,既不会安慰人,也不知怎样开解对方。
这本应是一年中最该高兴的日子,他不愿于槿这样情绪低落、沉默不语地过完这个除夕,又实在想不出该说些什么转移他的注意力。
良久。
“哥。”
“嗯。”
“给你讲讲我为什么叫‘顾子章’,好不好?”
于槿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