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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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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子章舔舔嘴唇,艰难开口:“我爹十来岁的时候,家里粮食不够吃,日子很难。”

这一点于槿能想到。顾家爷爷奶奶生了四儿两女,本就是外来户,在小河庄没有多少田地,待几个儿子长大,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可不日子就难了么。

“为了多挣几文钱,家里采摘的鲜菜,攒的鸡蛋,我爹的爹……”大约觉得这样称呼拗口,顾子章改说“顾奕昆的爷爷”。

顾奕昆是顾子章父亲顾岩松二哥家的孩子,也是于槿从小到大的玩伴。在去李掌柜的铺子里当伙计前,于槿几乎日日与他在一起。

只是这名字如今听来已恍如隔世。

“顾奕昆的爷爷为了多卖钱,很少去镇上,都是直接把担子挑到南诏城,那里有钱人多,给的价格更高。时间久了,他就和……就和……胜春院的一个小管事熟识了。”

胜春院,又一个于槿曾经熟悉无比的名字。

这是南诏县城最大的逍遥窟,也是诚意布庄最大的主顾。每年换季,这里许多姑娘的衣裳都是在他们铺子里做的。为了量尺寸,于槿和掌柜娘子一年中要去胜春院许多次。掌柜娘子曾不止一次与于槿打趣,说什么时候他订亲了,就不再让他去那种地方了。只是,直到水灾到来,他也没能订亲。

“后来,顾奕昆的爷爷开始每隔两、三日给胜春院送一次货。家里的菜蔬、鸡蛋不够卖,他就从村里收些别人家的送过去,天长日久,也成了一门稳定的挣钱营生。只是这胜春院毕竟不是正经地方,他去的多了,担心名声不好,就不愿再去了。那时候我爹的两个哥哥到了该说亲的年纪,顾奕章的爷爷也不让他们去,就在几个孩子中挑中了我爹。我爹接过他爹的扁担,开始隔三岔五往胜春院跑。因他年纪小,每次卖完菜回去时身上又揣着银钱,有一回就被人给盯上了。好在,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爹被歹人盯上时,胜春院一个管洒扫的小厮看到了。他缀在几人身后出了门,救了我爹。这个小厮姓章,与我爹同岁。”

“他便是你的亲生父亲?”于槿小心问道。

顾子章点点头:“他是隔壁淳平县人,自小没了母亲,也是一个可怜人。后娘容不下他,八、九岁就把他送到那种地方做了奴仆。因胜春院常有客人喝醉酒闹事,管事就请了个会拳脚的师傅教了他们些功夫。”

“怪不得能救你爹呢。后来呢?”于槿追问。

“后来我爹就和我父亲成了金兰之交,只是知道家里不喜欢那个地方的人,一直没和家里提过这些,也没和家里说起过我父亲这个人。他们做了好几年兄弟,直到有一天,他问我爹,能不能帮他一个忙,娶了我娘……”

顾子章说到这儿,低头沉默不语。

于槿把凳子拉到他旁边,靠紧他,将他手攥进自己手里。

顾子章这才继续道:“我娘和他年岁相当,两家是邻居,算是从小一块儿长大。后来,我娘就有了我……可她爹娘不同意这门亲事,我父亲没办法,就跪下求我爹一定要娶了我娘,否则她未婚先孕,只能投缳自尽一尸两命……我爹,他答应了。”

这事儿顾子章说得简单,可能是他本就知道得不多,毕竟父母去世时他年纪太小,有些事他们或许并没有告诉他;也可能是子不言父,他不愿在别人面前过多提及父母当年之事。

于槿从顾子章如今的相貌推测出他生父、生母定然也是品貌俱佳之人,加上从小青梅竹马结伴长大,之后互相爱慕也是顺理成章。不过他父亲家境复杂,又在胜春院那种地方讨生活,他外家不同意二人成亲也是人之常情。至于后来之事,只能说天意弄人。

“我爹娘成亲后,很快就有了我。我的身世,顾家上下全都知道,所以顾奕昆他们都从‘奕’字辈,独我被取名为‘顾子章’。”

于槿握着他的手安慰:“你的名字比他们的都好听,且顾三叔既然肯给你取这个名字,就表明他是真的疼爱你,疼爱你娘的。”

“对,我爹很疼我。我娘去得早,我能好好长大,全赖他的照顾。只是,我七岁时,他也生了重病……”

于槿伸出一只胳膊揽住他,“那你生父呢?”

“他在我爹娘成亲后不久就离开南诏,远走他乡了。”

“是个正人君子。”于槿忍不住评价道。

“对,我爹也这样说过。他在走之前,告诉我爹有事可以去咱们青山镇旁边的高庄镇找位姓袁的师父。”

“教你父亲拳脚功夫的那位?”

“对。我爹自知时日不多,就带我找去了。袁师父说我父亲离开南诏后,辗转做了许多行当,最后在一个镖局谋了份镖师的活儿。这活儿虽危险,但挣得不少。我父亲挣下钱后,分两次托人给袁师父共送了八十两银子,言明这钱一半是孝敬他的,一半请他代为保管,若有一日他兄弟顾岩松来了,就把钱交给对方。可惜,袁师父说从那以后就没了我父亲的音讯,期间他托了许多人打听,一直没有找到。”

这次于槿也不知该如何安慰顾子章了。替人压镖本就是刀口舔血的行当,若无消息,大概率便是凶多吉少了。

两人都沉默了许久,于槿才又问他:“后来你就跟着袁师父学拳脚功夫了?”

“是。袁师父人很好,我父亲给他的八十两银子他分文未动,得知我的身世后,就要把钱都还给我。我爹说我年纪还小,若他不在了,我身边有那么多银子反而是个祸端,就请袁师父日后多照拂我一些,再教我一些防身之术,那钱就当束脩了。”

“所以你的一招一式全是袁师父教的?”

“对。我爹走后,我只晚上回小河庄睡觉,白日都是跟在他身边。他不仅教我功夫,还操心我衣食,对我极为照顾。不过,这日子只过了大半年。他那时已年过六旬,当年腊月,人就在睡梦中去了……”

这之后的每一个白日,每一个夜晚,顾子章都是一个人过的。

他再没有吃过糖,没有吃过过年的饺子,没有穿过暖和的棉衣,没有穿过合脚的鞋子。这世上再没有人关心过他,没有人挂念过他。

当天灾来临时,或许在流离失所、妻离子散的数万灾民中,没有一个是不怨老天爷的。只有他,只有他,虽然逃难路上九死一生,却没有一刻不在感谢上苍。

感谢老天把于槿送到他身边。

感谢老天给了他一个家人,还是一个如此好的家人。

就在之前刚落脚陈庄村时,顾子章还天真地想过若于槿想回南诏,想回小河庄,他会把他安安稳稳送回去,然后再独自返回涟州来。如今半年过去,在与于槿朝夕相处了这么久后,眼下的顾子章只有一个念头,就是长长久久和于槿在一起。

一直在一起。

不管是在南诏还是涟远,日后于槿在哪儿他就在哪儿。就算有朝一日于槿成了亲,他也要盖个宅子守在他身边……

伴着煤油灯的微弱亮光,于槿和顾子章这两个异乡人在除夕晚上相互依偎着等到了大年初一的鞭炮声。

“哥,子时了。”

“嗯,过年好。”

“你也过年好。”顾子章说。于槿大约困了,不知何时起,头就倚在了他的肩上。于槿的头发蹭到了他的脸,顾子章觉得有些痒,就想伸手抓一把。刚抬起手,又觉有尖尖的东西划过他的脖颈。顾子章打量身边人片刻,再端过煤油灯细细察看,忽然一脸欣喜地对于槿道:“哥,你长新头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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