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要在天黑前赶至清云县城,故刘恭显与宝金在陈庄村呆了统共不到一个时辰,便匆匆离开了。
顾子章将二人一直送到云山镇,才返回家中。
顾子章到家时,天还亮着。
于槿正靠坐在里屋的床上看话本——话本是去年顾子章出去押镖时给他带回来的,一本讲的是神仙鬼怪故事,一本是各地游记,还有一本是专门讲述各种衣裳首饰的。三本他都极爱看,几乎日日都要捧着看上半天。
“哥,我回来了。”
于槿像看入迷了一般,眼睛粘在书上,既不回应,也不看顾子章。
顾子章在门口站了片刻,退到堂屋先在陶甑里给于槿热了一碗牛乳,这才端着碗又进了里屋。
于槿接过碗喝过牛乳不声不响又接着看书了,顾子章便知他不高兴了。
来不及放下手里的空碗,顾子章急忙跟人解释:“我不知刘镖头会来。方才我已和他说好,以后不会再去押镖了。”
于槿只当听不到,连眼风都不给顾子章一个。
“真的,哥,刚刚去云山镇的路上,我把话说得很清楚了。”
于槿还是不吭声。
直到晚上洗漱完上床睡觉,于槿都没怎么开口,顾子章心里就有些忐忑,担心他又闷了什么在心里。翻了个身,顾子章平躺在床上,转头看向于槿,轻声央求:“哥,你能不能跟我说句话?”
说什么?有什么好说的?难道要质问你,为何不在年前就跟刘恭显把话说清楚?若是你在年前就坚决拒绝再去押镖,刘恭显必定不会从云州府舟车劳顿跑这一趟。实情便是,刘恭显曾经极力邀请你留在安途长久干下去,你只给了对方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人家才会不死心地亲自跑到家里借着送赆仪的名义以示看重之心。既然如此,那你就再去云州好了,再继续去给人押镖好了,何必还留在家里日日与我尴尬相对。思及此,两行眼泪毫无征兆地顺着于槿的眼角静静流出,悄悄滑落至枕巾里。
许久,顾子章都没有听到应答。就在他以为于槿可能困了、快要睡着了的时候,耳边传来极轻的抽泣声。
顾子章愣了一下,猛地从床上翻身坐起,伸手摸向于槿的脸:“哥,你怎么了?你别哭啊。”
他不说这话还好,话一出口,于槿的哭声很快便从极力压抑的抽泣变成呜咽,继而嚎啕大哭。
顾子章从未见于槿这样哭过。他的大脑先是一片空白,接着于槿那崩溃的哭声便像一把尖刀,猛地扎进了他的心脏。
他几乎是浑身哆嗦着将于槿身上的棉被一把掀开,再将人紧紧抱进怀里。这还是自上月赵老汉带着藤床一并离开后,夜夜同床而眠的两人第一次离得这样近。
方才他还能口齿清楚地问于槿怎么了,如今将哭到身体剧烈起伏的人牢牢抱住后,顾子章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憋了半天,只挤出沙哑的两个字:“……别哭。”
于槿却越哭越委屈,哭到身体甚至开始痉挛。顾子章再说不出一个字,唯有把人更用力地抱住。他将下巴抵在于槿头顶,用力地、一下一下地收紧手臂,彷佛要把怀里的人揉进自己的骨血中。
不知过了多久,于槿的哭声渐小。
顾子章一手揽着于槿的腰,另一只手缓缓地、笨拙地轻拍他的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幼兽,“从去年夏天开始,我知道我做错了许多事。虽然道了许多次歉,可我知道你心里还有很多委屈。哥,你跟我说说好不好?你知道我这人不聪明,我让你哪里难受了,你都说出来,我不想再看到你哭了。你一哭,我心里像被人用刀割一样疼。”
“……你已经抛下我两次了……顾子章,你竟然还想年后再丢下我去押镖……”
“没有没有,我已经拒绝他了,哥,我跟你保证过再不去押镖了,我说到做到。”
“那次在良州城门外,你丢下我以后,就说过不会再不告而别的。”于槿缩在顾子章怀里,流着泪道:“可是去年夏天你还不是又故技重施?你明知道我没有家人了,竟然一次又一次地把我抛下……我说了无数次要跟你分开,可是没有一次付诸行动。倒是你,嘴上一句狠话不说,下起手来却绝情至极……顾子章,你把我当什么……前脚说要跟我做契兄弟,后脚你就这样逼我……”
“是,是我做错了,我不该逼你的。我十恶不赦,我罪该万死。”顾子章抱着于槿哭着道歉。
“你知不知道你走后我哭了多少次……尤其是你躲开我偷偷回家那两次……我都不想活着了……顾子章,我没有骗你,我当时……心里难受得恨不得用你留下那刀抹了脖子……”
顾子章泣不成声:“我知道,我知道。”
“腊月十二从漳州回来,镖局原本就该没事了……你偏要返回云州去,硬拖到腊月二十八再回家……大年初一所有人都在团聚,你就能心狠到把我一个人扔在这村外连扇正经大门都没有的破房子里……”说到这里,于槿的声音像是被谁突然截断一般,没了声响。紧接着,他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弓,一声压抑的、从胃部深处翻涌上来的干呕声破口而出——那声音空洞而绝望,像是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顾子章死死咬住后槽牙,拼命忍住那股喷薄而出的泪水,硬逼着自己先镇定下来,这才安抚住于槿。
干呕过后的于槿像是虚脱一般,身子软绵绵地靠在顾子章身上,再没有力气说一句话。
顾子章把脏掉的被子扔到地上,扯过床上另一条被子把人包住。缓了一会儿后,才哑着声再开口问道:“还有没有别的想说的?”
他知道以于槿此时的状态,合该让人马上洗干净睡下的。可是机会难得,好不容易于槿这会儿肯说这么多心里话,顾子章不知错过今晚又要等到什么时候。
自上月赵老汉离开后,顾子章几次想与于槿说些什么,都被他四两拨千斤地避开了。但因他的身子实实在在有所好转,顾子章便不敢硬逼他开口,担心万一说错哪句话又让人吃不下饭去。
“这是最后一次了……再有下一次……”于槿靠在顾子章怀里极小声地说道。
顾子章立刻保证:“不会,我发誓,绝不会再有下一次。”
“不许不告而别……也不许再去押镖。”
“好。”顾子章答应完,思虑片刻,犹豫着开口道:“哥,有关契兄弟一事,你……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没有逼你的意思,我还是正月里说的那句话,你若还想像以前那般,我们便继续那样生活;你若想让我成亲,我便成亲——哥,只要你好好的,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于槿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我不知道。我比你大两岁,原本是把你当作亲弟弟看待的。可我得了疫病,是你把我从潩州背到涟州;我发烧,是你去抓五步蛇卖钱为我治病;你还找人盖了房子、置办了家具;我上工,你日日去接送我……这世上,再没有人像你这般对我好了。我原不打算成亲的,就想陪在你身边一直生活下去,谁知你却要和我做契兄弟……”带着满脸泪水的于槿把头埋进顾子章胸口,一遍一遍叫顾子章名字:“顾子章,顾子章,顾子章……你说我该怎么办?我若答应了你,天长日久,肯定会被许多人知道,我不想让你被人戳脊梁骨……还有顾三叔和你生父,他们统共只有你这一点骨血,若是你被我拐带的没有成亲,一辈子无儿无女,我该如何向他们交待……”
虽然顾子章早已知道于槿对他不单是兄弟情,但无论如何没有想到在于槿心里是这样考虑这事的。听着怀里的人像被逼到绝境般一遍一遍叫自己的名字,顾子章的心又酸又疼:“不怕不怕,我不在乎是不是被人戳脊梁骨。我小的时候就不在意别人的眼光,长大了就更不会放在心上;至于我爹他们,若有朝一日能在黄泉相见,自有我亲自去向他们解释,你什么都不必多想……”
顾子章抱着怀里软成一团的人,不知哄了多久,才把人哄得睡下。
他给于槿盖好被子,先拿一条温热布巾给人把手和脸擦干净,再换了一条浸过凉水的帕子给人冷敷了一会儿眼睛,又给人喂了半杯温水,这才匆匆洗了把脸后上了床。
床上只剩一条被子。
顾子章掀开被子一角钻进去,把睡着的于槿搂进自己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