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渭城的高铁上,何云齐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自己被反射在玻璃上的脸,想起了二十年前的杨春兰,那时候她妈就是她现在的年纪——28岁。
28岁的何云齐人生大事八字还没一撇,28岁的杨春兰却已经带着一个8岁的拖油瓶了。
上世纪90年代后期,改革开放的浪潮终于从东南沿海吹到了文康县所在的城市,市里同时建了好几个大型市场和开发区。
南山开发区就是其中之一,开发区整体呈方形,北门正对着远处的火车站,南面靠着南山,这正是其名字的由来。
南山镇是旱码头,形形色色讨生活做生意的人南来北往地聚集在这里,开发区作为其中最繁华的地方,更是鱼龙混杂。
陶渊明诗里说“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但南山开发区是个跟世外桃源毫无关系的地方,在那个年代充斥着暴力和犯罪,也不乏有一夜暴富的奇迹。
何志勇和杨春兰从老家来到南山镇,开着一个五金铺,他抓住时代浪潮,在开发区租下一间铺面,搬了进去。
生活稳定下来后杨春兰想从乡下接回被寄养的女儿,何志勇不愿意但在她的恳求下不情不愿地同意了。
何云齐到的那天下午,南大门正在扩建,她坐在黄包车上靠在杨春兰的怀里,睡眼朦胧地看着四周。
近处是扬起的黄土,远处是昏黄的光线,尘土透过杨春兰捂着她口鼻的袖子,钻满了鼻腔。
何云齐不记得那是什么季节,因为她记忆中的夏天不像现在这么热,冬天也没有这么冷,只剩下模糊的印迹。
杨春兰抱她下车,指着何志勇说:“到家了,快叫爸爸。”
何云齐没有开口,她的家不在这里,在乡下,姥姥还在等她回去。
何志勇不满地骂她:“小兔崽子。”
商铺是两层的,一层前面做生意,后面是小小的厨房和洗手间,二层就是住宿的地方。
何志勇在前面招揽客户,杨春兰把何云齐放在凳子上忙着做饭,她手里被塞了两支棒棒糖,好奇地看着新地方。
糖是杨春兰用从何志勇的烟钱里抠出来的几毛钱买的,那时他的混账已初见端倪——不愿意给小孩买几毛钱的零食但自己要抽好烟。
何云齐坐着昏昏欲睡,杨春兰忙着手里的活,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女儿。
天渐渐黑下来了,一个扎着两根麻花辫的女孩子怯生生地探头,杨春兰认识她:“盼盼,你怎么来了?”
盼盼对何云齐感兴趣,走过来牵她的手,何云齐于是递给她一根棒棒糖。
一个脏兮兮的小崽子跑进来抢走了糖,他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抢过糖就跑。
何云齐从小在乡下野惯了,打架不在话下,她追上他举手就要揍人,那小孩的眼睛已经蓄满了泪水。一双小狗一样的眼睛,还带着一丝的狡黠。
姥姥家有一只看门的土狗,她喂饭的时候就这么看她,何云齐心软了,对他说:“下次别抢了。”
小崽子把糖还回来,何云齐没要,把另一颗给了盼盼,自己从兜里掏出一颗离家前姥姥偷偷给她的水果糖。
小孩迫不及待地剥开吃了,含混不清地说:“我叫张澈。”
就这样,来到南山的第一天,何云齐收获了一个朋友和一个跟屁虫。
看起来猴儿一样的张澈不是野孩子,很快他奶奶就叫他回家吃饭,张澈说了声拜拜就窜出去了,何云齐听见老人说:“小宝,你怎么又把自己弄得这么脏。”
盼盼还想和新朋友一起玩,跟着何云齐回到屋里,杨春兰的饭已经做好了,给她也盛了一碗。
饭没吃完,何志勇就因为一句话掀了桌子,盼盼吓坏了赶紧跑了,何云齐看着满地狼藉的碗筷对自己接下来的生活有了可悲的预测。
大门修好后办了一场展销会,还请来了一个戏班子唱戏。
第一天开场的时候放了几串鞭炮,在刺鼻的硝烟味中,台上的演员开始表演了,何云齐听不懂,只觉得听起来声嘶力竭,像是在扯着嗓子吵架。
何云齐和开发区的一群小孩钻到戏台下面玩,盼盼在旁边看着,张澈跟着她,出来后何云齐的衣服沾了点土,张澈又变成了野人模样。
那场戏连唱五天,何云齐梦里都是一群画着花脸的人,张牙舞爪地围着她转,醒来果然看见一个花脸。
张澈趴在床边,脸要贴在她的头上了:“小云姐,快起床。”
何云齐想不通怎么有人类小孩脏成这个样子,明明每天他奶奶都会把他洗干净。她无奈地问:“你又挖土去了?”
张澈满脑子只想玩:“走,我们去打沙包。”
她起床后押着张澈去洗脸,他随便抹了两下就完事,何云齐指着镜子说:“不洗干净不许走。”
张澈只好乖乖洗干净,趁着何云齐去拿纸一把扯过她的毛巾擦干,在她追上去之前溜走,看出她没生气后又站着等她。
最后一天,何云齐看见卸了妆的演员们,一群年轻人,擦掉油彩后就像普普通通的人一样,用她听不懂的外地口音闲谈,声音和在戏台上时不一样。
张澈对那群人感到好奇,因为他爸妈去外地打工了,过年才回来,张奶奶在这里开着一家织毛衣的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