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过年，何云齐独自度过除夕夜，她没有去张澈家，因为他爸妈回来了。

白天张澈陪她去殡仪馆给杨春兰烧纸，何云齐看着她的骨灰盒，想何志勇那个人渣什么时候能让她入土为安。

回到开发区，张澈说：“你去我家过年，别怕我爸妈。”

何云齐不是怕，她是不喜欢那两个人。

何志勇不想在家里挂杨春兰的遗像，何云齐回家后做了一顿简单的年夜饭，偷偷朝着殡仪馆的方向磕了几个头。

大年初一开始，开发区的小孩聚在一起讨论最多的就是压岁钱，高朋飞的钱最多，有好几张崭新的二十块钱。

何云齐第一次没有收到压岁钱，她也没有参与讨论，在房子里写作业。她妈去世后她就不怎么出去玩了，因为总会看到大人同情或者好奇的眼光。

张澈拿着压岁钱来找何云齐，从兜里拿出他宝贵的压岁钱，说：“我给你压岁钱，我以后都给你。”

何云齐说自己有钱，但张澈说那不一样：“这是可以驱邪避灾的。”

何云齐最后收下了那张皱巴巴的五块钱，为了不让何志勇发现，和她的奖状放在一起。

这几年她拿了很多奖，杨春兰以前会贴在一楼的墙上，她走之后何云齐领到奖就收起来了。

她没有告诉他，压岁钱是除夕那天就要给的，岁已经来了，但是她不怕什么邪兽，没什么动物比何志勇更可怕，她已经百毒不侵了。

第二年一个女人出现了，她短暂地让何志勇收敛了本性并让何云齐过了一段还算正常的生活。

没过多久女人生下一个小女孩，何云齐有妹妹了，她叫何云舒。

何云齐的人生里第一次出现崭新的生命，她很喜欢这个妹妹，女人忙的时候她就帮忙带孩子。

盼盼有经验，来找她玩看她手忙脚乱地照顾孩子，总是帮忙指点。

张澈本来也挺喜欢小婴儿，但是有一天他发现她抢走了何云齐的很多注意力。

他决定自己争取：“我也是你弟弟。”

何云齐没认这个便宜弟弟，她忙着给小孩喂奶粉。

那一年张澈的爸妈过年没有回来，大年三十何云齐收到了继母的压岁钱，还收到了张澈的五块钱，和去年一样皱皱巴巴的。

张澈的情绪看不出异常，还陪何云齐一起逗何云舒。

他妈最后一次来的时候带着两个小孩，小的那个还不会走路，大的那个女孩已经会说话了。

他妈有一个戒指，以前她总开玩笑说：“这是姥姥留给我的，以后要是生了妹妹就给女儿，要是没有妹妹就给儿媳妇。”

张澈不懂儿媳妇跟他有什么关系，漏着门牙傻乐。

他妈临走前把戒指给张澈。

张澈想问她：“你不是有女儿了吗，怎么没留给你女儿？”但他没有说出口。

那个和他有这一半相同血液的小女孩，腼腆地牵着他妈的衣角，到底也没有叫一声哥哥。

张澈把戒指攥在手里，等着车走了才喊一声妈，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她。

何云齐在楼上看他，张澈往前面走了几步，但没有追上去，站在原地看着出租车开走。

何云齐下楼叫他：“先回屋里，外面晒。”

她很少对他这么温柔，但张澈攥着手没有动，何云齐掰开他的手，看见他手里是一枚旧戒指，掌心有两道很深的压痕。

他一句话不说，沉默着被何云齐拉进房里。

何云齐看着他，一个暑假过去，他怎么又晒得这么黑，跟以前那个小猴一样。

何云齐真想扔了戒指，留着干什么，也不值钱，又一想，不如卖掉。但她没有权利替别人决定。

张奶奶知道后没忍住哭出声来：“这两个挨千刀的，把孩子丢给我，我老婆子还能活几年。”

哭泣真是世界上最难听的声音，把一个人灵魂里最难以启齿的悲伤展露在外。

何云齐煮了两碗面，一碗端给她，哄着她睡下。另一碗让张澈吃，然后让他去楼下跟她一起写作业。

夜深人静，张澈突然放声大哭，何云齐被他吓了一跳，看着他咧着嘴，更像猴了，但猴子不会哭得这么伤心，小猴也有妈吧。

张澈哭完了摊开手掌：“给我找张纸吧，我想包起来收好。”

张澈撕下一张卫生纸递给他：“先擦擦眼泪，脸花成什么了。”

张澈像收到指令的机器人一样在脸上抹了两下，何云齐又撕了两张递给他，提醒说：“包在卫生纸里张奶奶以为是垃圾扔掉了怎么办？”

张澈啊了一声，呆呆地看着她不动了。

何云齐真受不了了，烧了热水淘毛巾给他擦干净脸，然后找了个绳子把戒指拴在了他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