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渭城刮了一场沙尘暴，几天之后空气中的尘土才恢复到正常水平，房子的角角落落已经积了一层厚厚的土。

周末两人大扫除，张澈打开次卧的柜子擦土。他只用半个柜子，第一次打开了另外半边，在角落里看到一个破旧的盒子。

准确地说是放在一个崭新的收纳盒里的破旧盒子。

他回忆了一下才想起来，他曾经帮何云齐把这个盒子搬去过他家。

张澈知道自己不应该随便动何云齐的东西，但他给自己找理由，既然何云齐当初说租这间卧室给自己，那他岂不是能看一眼，再告诉房东什么东西落下了。

虽然在跟何云齐一起睡了一晚后他再没有回过次卧，但张澈用这个理由说服了自己，打开了盒子。

里面有一只小狗玩偶，还有几个有点破旧的红包，下面有一个信封，张澈打开信封，看见了几张纸币，最上面是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

信封内侧还贴着一个纸包，张澈撕下来，里面是他和何云齐的合照。

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除了不多的钱，算得上是一堆破烂。

两个人都没有提过以前，张澈知道她不愿意提关于南山开发区的一切，他于是不再想过去，专心和她过好当下的生活。

但是现在他看到了被何云齐珍藏起来的旧物件，那她当年不可能为了别人离开他。

何云齐在外面叫他，张澈深吸一口气，拿着盒子出去了。

何云齐看见他手上破破烂烂的盒子没反应过来，随便地问：“这是要扔的吗？”

张澈走近之后何云齐看清了那是什么，声音低了下去：“小舒怎么把那个盒子放在次卧，我就说呢，我再没见过。”

搬入新家何云舒来帮她做断舍离，拿着盒子问：“姐，你的这一盒东西还要不要？”

何云齐犹豫了一下，最后说：“扔了吧。”

何云舒扔了，她又穿着拖鞋跑下楼，赶在被保洁捡走之前拿了回来，让何云舒帮她放好。

何云舒问她这是什么，何云齐回答：“开发区存下的旧东西，又扔不掉，等什么时候再扔吧。”

她那两天忙着加班，不知道何云舒最后收在次卧的柜子里，还贴心地帮她存在收纳盒里。

何云齐拿起信封，状似轻松地说：“大额的钞票我高中的时候花了，只剩下这几张了，我后来想自己补进去，但好像没什么意义。”

张澈说：“我那天放在餐厅的是压岁钱。”

何云齐：“我知道，你还真打算当租客呀？”

张澈放下盒子，转身去卧室拿来一个很大的钱包，从里面翻出一张存折递给何云齐：“这是这几年的压岁钱，我之前不知道怎么给你。”

何云齐上学的时候储蓄卡已经普及了，她第一次摸到存折，打开后被上面的金额吓了一跳，她终于知道张澈攒钱到底在干什么了。

其实很早之前他就捧着真心给她看了，但她错过了好多年。

张澈的眼睛里全是期待，何云齐在他的注视下喉咙发紧地问：“房价降得这么厉害你怎么不买房？”

张澈说：“我想去找你。”

两个人都知道，中国这么大，怎么可能找到呢。

何云齐终于哭了，她泣不成声地说：“对不起。”

那时候她发现自己骨子里和何志勇一样混蛋，她担心自己有一天会伤害张澈，也不想他被何志勇缠上。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自己逃走。

她以为自己只会带给张澈不幸，她想让他幸福，如果她们这样的人也有机会再去追求幸福的话。

她没有办法面对那些暗无天日的过去，更没有办法面对那个被苦难扭曲了的自己。

离开他十年之后，她假装成一个正常人混迹在陌生的城市，和别人一样努力为了一个什么理由活下去，其实她根本没有忘记张澈，也没有办法那么正常地活着。

那些不为人知的过去，在哪里提起都不合时宜。

刚开始的那几年她极力避免看到关于文康县的人和事，大学毕业的那一年，她试着打张澈的电话，另一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你找谁？”

何云齐没有勇气继续问，挂了电话。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能让自己显得没那么可恶，于是低声含糊地说：“我给你打过一次电话。”

张澈眼里是化不开的悲伤：“何志勇那几年又欠了赌/债，他从别人那里问到了我的电话，让讨债的人找我，我只能换了手机号。”

何云齐已经不会为有这样的父亲而感到羞愧了，她也知道张澈现在把他当成不相干的人。

可这个不相干的人给她的人生带来了太多痛苦，以至于后来何云舒告诉她这个人终于死了的时候她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