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奶奶客厅的安宁像一出精心排练的默剧。
白玫在这沉默中有点紧张,直到他看到小七的姿态。
完全放松。
不是故作镇定,而是一种近乎慵懒的松弛。
他靠在单人沙发里,手指随意搭在扶手上,目光平静地扫过客厅的每一处细节,像观众在打量舞台布景。
“先喝茶,饼干还需要一会儿。”张奶奶笑呵呵地斟茶,推了推老花镜。“孩子们怎么想到来奶奶这儿?”
“随便转转。”小七接过茶杯,没喝,只是轻轻转着杯沿。
他的语气太随意了,随意得让白玫有点慌。
大佬,这可是规则副本里的NPC!您这态度像在邻居家串门啊!
黄毛还僵在门口。肩上的伤口灼痛持续加剧,青黑色已经蔓延到锁骨。
他死死盯着小七松弛的姿态,又看看自己手里疯狂颤抖的罗盘,脸色越来越白。
张奶奶推了推老花镜,笑容慈祥:“好久没客人来了,你们是……新搬来的住户?”
“算是吧。”白玫接过茶杯,没敢喝,只是捧在手里暖手。“奶奶,您在这儿住多久了?”
“哎哟,那可久了。”张奶奶拿起钩针和毛线,手指熟练地编织起来。“我老伴儿走了以后,我就一直住这儿,这楼里安静,挺好的。”
钩针穿梭,毛线逐渐形成一朵小花的形状。
她的动作很稳,但白玫注意到,她编织的速度有点太快了。
快得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牢牢锁在里面。
“这楼里……有人家里孩子吗?”白玫试探着问。“我们过来的时候,看见五楼有个儿童乐园。”
张奶奶编织的动作顿了顿。
非常细微的停顿,只有半秒。
“乐园啊……”她继续钩织,声音依旧温和。“以前是有的,好多孩子呢,天天在那儿玩,热闹得很。”
“以前?”黄毛突然开口,声音绷得很紧,“那现在呢?”
“现在?”张奶奶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扫过黄毛肩上的伤口,又移开。“孩子们……都长大了嘛,搬走了,上学去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白玫看见她握着钩针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墙上的挂钟当当当敲了三下,下午三点整。
随着钟声,客厅里的光线似乎暗了一度。
窗外的天色原本就是灰蒙蒙的,此刻更加阴沉,像是要下雨。
“吃饼干呀。”张奶奶放下钩针,端来一盘子饼干。“刚出炉的,趁热吃,奶奶这儿好久没来客人了,你们能来,我高兴。”
说着她重新拿起钩针和毛线,动作比刚才快了一倍。
白玫看着那些饼干,黄油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刚吃饱的肚子又叫了一声。
他看向小七,用眼神再次询问:能吃吗?
小七点了下头。
白玫松了口气,伸手拿起一块。
饼干还是温的,咬下去酥脆掉渣,黄油味浓郁香甜。
是正常的,好吃的饼干。
“奶奶,”小七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您喜欢孩子吗?”
张奶奶编织的动作又停了。
这次停了整整三秒。
“喜欢呀。”她说,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神有些空洞。“孩子多可爱,天真,活泼,说什么就是什么……不会骗人。”
她说完这句,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
白玫吃掉第三块饼干,舔了舔手指上的碎屑:“奶奶,我们听说,您有时候会给小孩糖吃?”
张奶奶缓缓放下钩针。
她摘掉老花镜,用衣角慢慢擦拭镜片。
没了镜片的遮挡,她的眼睛显得很大,眼白有些浑浊,瞳孔却异常清晰。
“糖啊……”她轻声说,“是啊,奶奶最喜欢给乖孩子糖吃了。”
“什么样的糖?”小七问。
张奶奶重新戴上眼镜,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个小铁盒。
铁盒是旧式的,印着褪色的牡丹花图案。
她打开盒盖,里面装着五颜六色的水果硬糖,每一颗都用玻璃纸包着,晶莹剔透。
“就是这种。”她拈起一颗红色的糖,透过玻璃纸能看到里面裹着真实的草莓果干。“这是奶奶自己做的,真材实料,孩子们可爱吃了。”
白玫想起那两张纸条。
一张说“她给的糖是好的”,一张说“不要吃她给的东西”。
他看看铁盒里诱人的糖果,又看看张奶奶温和的笑脸,突然觉得嘴里的饼干有点咽不下去了。
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分。
客厅里没开灯,光线已经昏沉到需要眯眼才能看清对面人的表情。
黄毛肩上的伤口突然刺痛加剧。
他低头,看见青黑色已经扩散到锁骨位置,皮肤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蠕动。
他咬紧牙关,额头渗出冷汗。
“奶奶。”小七的声音在昏暗里响起,平静得有些突兀。“楼里以前是不是出过事?”
张奶奶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她盯着小七,那双浑浊的眼睛在镜片后一动不动。手里的糖盒咔哒一声盖上。
挂钟的嘀嗒声,在寂静中格外响亮。
“出事?”张奶奶重复这个词,声音很轻,“能出什么事呢……这楼里,一直都挺安宁的。”
但她握着糖盒的手,在微微发抖。
白玫这时才注意到,张奶奶左手的手腕上,戴着一串木头珠子手链。
珠子刻成小孩子的笑脸,一颗接一颗。
但其中有三颗笑脸,嘴巴的部分被涂成了黑色,像是被烧焦了。
“当——当——当——”
挂钟敲响三点半。
几乎在钟声响起的同一瞬间,客厅的灯光啪的一声自动亮起。
不是温馨的暖黄,而是刺眼的白炽光,照得一切无所遁形。
灯光下,白玫终于看清。
墙上那幅十字绣福字,背面透出的根本不是什么划痕。
上面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写满了同一句话:
“我说了真话我说了真话我说了真话。”
而张奶奶身后的墙壁上,投下的影子……
不是一个老人的影子,是三个矮小的孩童剪影。
他们牵着彼此的手,好像在向前走来。
饼干甜腻的香气还萦绕在鼻尖,红茶的暖气还蒸腾在杯口,但白玫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猛地转头看向小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