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依然平静地坐着,他抬眼看着张奶奶,然后,很轻地叹了口气。
“够了。”他说。
不是对张奶奶说。
是对那三个影子说。
孩童剪影像是被吓住一般,停下了脚步,然后缓缓地,消失在墙壁深处。
灯光恢复了正常的暖黄色。
张奶奶像是突然回过神,眨了眨眼,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哎哟,你看我,光顾着说话,茶都凉了,我再给你们续点热水……”
她起身往厨房走,脚步有些踉跄。
白玫僵硬地坐在沙发上,手里的饼干碎渣掉了满腿。
他看向小七,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黄毛终于动了。
他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脸色惨白如纸。
肩上的青黑色已经扩散到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他盯着小七,眼神里最后那点怀疑终于被某种更深的恐惧取代。
“走。”黄毛哑声说,声音抖得厉害。“我们得走……现在就走。”
小七站起身。
他最后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张奶奶正背对他们,站在灶台前,拿着水壶的手在剧烈颤抖,热水洒了一地。
“奶奶,”小七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我们可以吃一块你的糖吗?”
张奶奶的动作顿了顿。
她转过头,混浊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困惑。
但她还是走了回来,拿起那个印着褪色牡丹的铁糖盒。
“当然可以。”她打开盒盖,五颜六色的水果硬糖在灯光下晶莹剔透,动作像是被植入了固定代码的机器。
“奶奶自己做的,可甜了。”
这一次,她的笑容有点勉强。
镜片后的眼睛,死死盯着小七。
白玫看着那盒糖,脑子里飞快闪过两张纸条的警告。
该不该吃?吃了会怎样?不吃又会怎样?
他看向小七,用眼神求助。
小七却像没看见,反而伸手从糖盒里拈起一颗橙黄色的糖。
他捏着玻璃纸包装,对着灯光看了看,糖心里裹着一小片真实的橘子果干。
“手艺很好。”他评价道。
然后,在张奶奶紧张的注视下。
小七慢条斯理地剥开糖纸,把糖放进了嘴里。
他含着糖,舌尖轻轻顶了顶腮帮,像是在品味。
几秒后,点了点头:“嗯,甜。”
白玫目瞪口呆。
黄毛手里的罗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指针疯狂旋转,表盘裂缝里渗出更多黑色粘液。
张奶奶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你……”她的声音发干,“你不怕……”
“怕什么?”小七含着糖,语气轻松:“糖很好吃啊。”
他看向白玫,眼神示意:吃。
白玫一咬牙,也伸手拿了一颗绿色的。
薄荷的清甜瞬间在舌尖化开,带着真实的薄荷叶碎末,清凉提神。
确实好吃,而且是正常的好吃。
张奶奶踉跄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壁柜上。
她盯着小七,又看看白玫,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崩塌。
“糖吃了。”小七从沙发上站起来,直直的看着张奶奶:“那奶奶,我们能说真话了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插进了某个锈死的锁孔。
张奶奶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她的手按在胸口,呼吸变得急促。
墙上的挂钟突然发出刺耳的咔咔声,指针开始倒转。
窗外的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下去,像是有人拉上了厚重的幕布。
灯光骤灭。
黑暗中,白玫听见张奶奶崩溃的呜咽,和三个孩童般稚嫩却冰冷的低语,从四面八方涌来:
“奶奶说谎……”
“糖是好的,话是毒的……”
“地下室……在地下室……”
“血……要血……”
灯光重新亮起时,张奶奶瘫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
她手腕上的木头珠子手链,三颗焦黑嘴脸的珠子,已经彻底碎裂,散落一地。
小七弯腰,从地上捡起一颗裂开的珠子。
他看了看里面,是空心的,塞着一小卷发黄的纸。
他把纸拿了出来,递给白玫。
白玫展开。
纸上用铅笔写着几行字,字迹稚嫩:
地下室钥匙在锅炉房第三块砖后面
开门要活人的血
下面有好多小朋友
他们出不来
我们也出不去
落款画着四个手拉手的小人,其中三个的嘴被涂黑了。
小七看完,把纸递给白玫。
然后他看向还在颤抖的张奶奶,语气依然平静。
“谢谢款待。”他说,“糖很好吃。”
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白玫赶紧跟上,黄毛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白玫似乎听见了张奶奶压抑的哭声。
和一声嘶哑的,不知是悔恨还是解脱的低语:
“对不起……孩子们……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