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巨大的流水声在耳边响起，地都在晃。

戈菲被吵醒，勉强睁开眼，感受不到这里的冷暖，抬头看到一个没有脸的盔甲人，他开始后悔。

戈菲是个很少主动做出反应的人，这点在上班后格外明显，同事们大多先被他奇怪的红色卷毛吸引，主动靠近，然后发现这是个无聊的人，最后迅速忘掉他。

戈菲从前不觉得这有什么困扰，他喜欢一个人待着，换句话说——今天是他第一次吃性格的亏。

回忆起来，早上一切都还是正常的。

从昏暗的地铁挤出来，地下通道坐着一个猿猴一样的乞丐，也不知是不是受了道上的霸凌，连个收款二维码都没有。

戈菲照例换了些钢镚丢在他的碗里，接着走向自动扶梯。

伴着电梯嘎吱作响的声音升过破烂的站牌，军工厂就立在眼前。

黑铁城是一座用黑铁建起的城市。因为完全依赖黑色建材，几十年前城建初期的黑铁城，天上不管多晴多亮，地上永远是黑乎乎的。

如今黑铁开始生锈，整个城市又笼罩在一片红不红黄不黄的锈光之中。军工厂作为含铁量最高的地方，更是重灾区——戈菲就在这里面上班。

时间是7点45，地铁站外的大街照例被封，巨大的机械腿缓缓从眼前走过，震得地铁站牌上的“工”字彻底变成“T”。

记者调试设备，借着爬楼机将话筒递给了里面的操作员。

“观众朋友们大家好，KNIFE电视台为您播报，我们现在看到的就是夸父63外体机第0号的实体，身后的于师傅，两个月前正驾驶着这只’夸父’，穿过枪林弹雨，成功随封狼特战队在前线拿下了数十场胜利，让我们听听他的感受。”

“大家好，我是于小樱……下面我就给大家展示一下……”

街对面，巨大的动态广告牌比机械腿还要高出一半，上面是一张颇富冲击的脸，正在重复着wink的动作。角落一行小字：12日起，每日晚7点半，锁定KNIFE卫视第一频道直播间，龙道玉将在全新端脑沉浸式无限流竞技综艺“世界尽头的终结者第二季”等您。

戈菲排队领迟到免责单，前面两个上班族正在友好交流，听上去也是电视台的工作人员，只不过不是KNIFE的。

“切……就这个姓龙的，每次上热搜点进去都是吵架的，到底是怎么火起来的？”

“黑红。你说话可小心点……人现在可是顶流。”

“那不也是咱们台捧出来的？切……白眼狼一个，火了转脸就跑敌台去了。”说话的人放低声音，左顾右盼，“而且我听在’狗’台上班的我同学说他私底下脾气可臭了……”

一番用足力气的气声，成功将身边所有人的目光吸引过来。

说话的却也不怂，环顾一圈，专挑街边穿着KNIFE台制服的安保瞪眼，“怎么了？允许你们几次三番封街拍摄，影响厂区上班，就不许我们有两句怨言了？”

“喂！小伙子！”

戈菲面无表情回过神，一张纸正拍在脸上，“单子开好了，拿好！”

*

KNIFE电视塔，戈菲在这里上班，是电视台的艺人助理。

78层部长办公室有一扇180度全景落地窗，从窗户正中心的位置望出去，脚下是看不到尽头的军工厂，除了吊车运转的画面，余光中只剩各种巨型外体机器人。

有的正立在地上，有的正被吊车钉在修理架上，还有的正躺在直升机下的大网兜里。钢铁森林中，楼下即将迟到的上班族正在腾挪奔跑，窜梭之象，的确像蚂蚁。

风景独特，部长王笛的望远镜里却只有“FLO”三个大字。

望远镜被“嘎啦啦”缩回到最短，他的视线也从一众楼宇开辟出的小径缩回，“看见没？又换新牌子了，背靠大山，一点也不缺钱。”

FLO全称FLOWER电视台，昵称花台，是黑铁城中KNIFE刀台唯一的对手。光看军工厂中这剑拔弩张的站位就能知道，两家积怨已久——早上地铁站外的一幕多半正是来源于此。

见桌对面戈菲没有反应，王笛叹了口气，抛出杀手锏，“小戈，你来咱们台多久了？”

作为部门边缘人物，戈菲鲜少和领导打交道，严重缺乏老油子属性，天真眨眼。

王笛不忍，叹了口气，和盘托出，“我们已经决定了，这季度’世界尽头的终结者’，让你跟着上’天’。”

眼睛骤然瞪大，戈菲总算醒了。

*

上“天”是一种抽象叫法，最初是一项名为“意识潜入”技术的业内术语。

技术主要用于从人脑中提取意识，再投放到别的地方。

因施行该技术的机器需要极强的信号，长久地被保存在电视塔顶的天线旁——犹如天空般高耸的位置——因此一切需要上楼使用机器的活动，皆被称为上天。

原本是个高大上的技术，听上去该为人类科学做出大贡献，也不知道怎么就沦落成综艺节目的新噱头。

——提取玩家意识，再将意识投放到五花八门的游戏世界中竞技比拼，正是“世界尽头的终结者”的玩法。

听王笛的意思，这也正是戈菲未来的工作安排。

“小戈，你知道吧，终结者现在是什么地位？”阳光从王笛光秃秃的头顶照过来，他急得好像要变异了，“上一季，这节目在对面有80%的收视率，你知道他们挣了多少广告费吗？17个亿！咱们台为了抢这一季的独家转播，可是废了牛劲了！不能掉链子啊！”

他说着眼神一变，坐近了一些，“小戈，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找你，我看你来电视台前的履历，干这种活儿最合适不过。台里说需要你，你不能不答应吧？”

戈菲一愣，听王笛提到自己来电视台前的履历，哑了一下，“什……什么活儿？”

王笛笑得狡黠，话里有话，“也是看管，不过是管艺人，名头还是助理。”

他接着变脸憨笑，“咱这节目里，除了素人玩家，不还有一批艺人吗？这帮当明星的最不守规矩了，没人看着难免出事儿，在直播里放出去点什么不该放的，上一季对面独家转播的时候就吃过亏。”

他说着指指远处的“FLO”。

戈菲恍然——老王八是想让自己在游戏里当卧底，名为玩家，实为助理，看管艺人。这活儿费力不讨好，他不想干。

想到这，他深呼一口气，郑重道：“部长。我赞成台里新一季度的工作目标，但我……”

“等等等等。”王笛抬手打断，“你前一句说什么？”

“‘部长’。”

“再往后一句。”

“我赞成……”

“你早说你赞成不就完了！”

戈菲呆，再晃过神时，面前已经堆出一座山。

“这两个是项目书，里面有这一季的剧本，你简单看看玩法。”

“这个，这个是你的第一个任务，新赞助。心率检测仪，还在考察期。你盯着咱的艺人一定得用。”

……

“这个是节目第一季的母带，里面该看的集数我都给你标出来了，你一定得看。天塌下来了，也只有一点——保证直播不被掐。”

戈菲怀里纸箱子已逐渐高过脸。

王笛看不见他的表情，还是不放心，“我也不怕跟你捅破了，最近上头就抓一件事，同性恋，尤其是男同性恋。正能量懂吧？你见着不好的苗头，赶紧给我掐掉！不管什么人，偷偷地进村，卖腐的不要！听明白没有？“

戈菲：“听……”

话音未起，电话响了。

对面的声音听上去比王笛还激动：“王笛！那商业间谍的事儿怎么样了！我是不是早就跟你说过，福楼那边最爱搞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小动作了，你报警没有？”

电话不是免提，但戈菲还是听得很清楚。

王笛眼神一滞，看着对面的纸箱子，“及时”捂住了话筒，烦躁道，“你还杵这儿干嘛呢？”

“部长，我……具体要看着谁啊？”

王笛一愣，眼神闪躲，胡乱指指桌上最后一个纸箱子，“人事资料在这里面，自己看。那什么，我下午出差，急着赶飞机，你没事别找我……”

说着，他迅速举起了手机，快步向门外走去，“哎！哎哎！李台！我知道我知道……但这个事儿我是觉得啊，咱不能那么武断……”

一出门还没走出一米，部门新人小哈直直撞了过来，“王总！龙哥一下飞机又联系不上了！”

*

两站地外的黑铁机场货运站，集装箱里，男人将连发激光枪收回到小提琴箱中，接着一声不吭扛起了地上的尸体。

死者连中4枪，一身血窟窿，偏他还穿了一件极为吸水的衣服，弄得满地是血，邋遢得让人受不了。

男人有洁癖，额头青筋微跳，被最后一根稻草压死，心情一落千丈。

身边，同样正在搬运尸体的同伴亦是出口抱怨，“我真服了……这男的看着挺瘦，怎么跟猪一样沉……”

男人侧目，见同伴手里的那个的确自己肩上这个要胖一点，不再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