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同伴一声长叹,看上去对此情景已是见怪不怪,刚出事的档口,他甚至都没心思讨论这两个死人的八卦,转而说起了自己的话题,“大外甥,这回KNIFE那边真的是严防死守,他们只怕是已经察觉有内鬼了,节目现在还没开播,他们甚至都联系了警署。我找了一圈人,实在没办法给你找个假身份……”
男人无言,将集装箱的门拉开一条缝,仔细观察着外面的情况。
黑铁机场建在海边,地势独特,和黑铁港口联动成了航空港,跑道建在沿海,当年一度成为黑铁城热门景点。
两人目前虽说是在机场的地界,但就在大概500米开外的位置,集装箱群的后方,铁链翻过去就是大海,他们的目标便是将两具尸体扔到那个位置。
同伴还在喋喋不休:“偏偏这次上头也是真的急,老头这两天每天都给我打十几个电话,话里话外都是让你必须潜入KNIFE完成任务,你知道的,世界尽头的终结者马上就要播了,所以……”
他瞪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眼巴巴地看过来。
男人心口一阵刺痛,很快妥协,“知道了,我会自己想办法找个身份的。”
他是职业间谍,为FLOWER电视台效力的这些年,他的日常工作便是潜入所有对花台有威胁的单位和公司,冲在商战的第一线,毁掉对家,而KNIFE作为FLOWER现今最大的眼中钉,已成为他的主战场。
以往的任务完成得都很出色,组织里就算提供不了什么大帮助,但至少会给他准备一个干净的身份,这还是第一次,他得操心怎么在KNIFE里找一份能接触到核心项目——“世界尽头的终结者”——的工作。
“你打算想什么办法?”同伴多少有点过意不去,旁敲侧击打探他会不会有意见。
“清洁工,保安……总有办法能混进去。”男人勉强一笑,心思全在地上不断蔓延的粘稠血迹上,知道自己在说胡话,却还是尽量让同伴不要自责。
同伴果然眯眼一笑,“哈……小舅我就知道,你这个大外甥,我没白养。”
说完,他转头变脸,踢了一脚地上的尸体,又恶狠狠淬了一口,“真晦气。”
两人早先在黑市上买了枪,原本今日是来收货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流程都走完了,却不想这码头人杰地灵,隔壁集装箱正在交易违禁品。
两伙人办完事儿出门,撞个正着,卖家罪重,神经紧绷,见来人面相不善,不约而同掏了枪出来。
一场火拼就此不明不白地展开。
男人和同伴举着现买的枪吓走了毒枭,这才发现对面两个买家已经在枪林弹雨间倒在了地上,糊里糊涂就双双没气了。
“这时候你倒知道当菩萨了……”同伴显然对他坚持要处理尸体的态度感到不满,集装箱门一开,几乎是踢着尸体走过最后50米的。
男人礼貌把肩上的尸体放到海边的铁链下,解释道,“他们有车,我刚才看到了,车里应该还有一个司机接应。”
同伴恍然,听忽远忽近的警笛声,这才明白他的计划。
激光枪蓄力声极大,方才的枪战很可能已经引来了附近巡逻的警队,毒贩和枪贩子都有车,跑得快,而他二人是坐公交来的,如果不借这两位死者的身份离开,明晃晃背着小提琴箱穿越停机坪,多半会被盘查。
如果他们不及时让这两具尸体消失,警队见血,一定会迅速封锁机场,到时候谁都跑不了。
想到这里,同伴好奇,“在哪看到的?”
“停车场,我们进来的时候,他们也刚下车。”
同伴点点头,给他竖了个大拇指,“还得是王牌间谍啊,眼睛不是一般的尖,要不你能出任务呢。”
说罢,他马上对脚下的尸体扭转态度,仔细端详对方的脸,又看看男人脚下的那一具,突然有些疑惑,“唉?这人长得颇有些俊俏,我怎么觉得在哪见过啊?”
同伴是资深票友,戏听多了,说话总是拿腔拿调的,他没多在意,启动耳后的智能变脸装置,把尸体的脸变到自己身上,随后麻利给两具尸体绑上石头,推进了海里。
*
两人成功在停车场找到了那辆七座商务车,司机认得两人的模样,老远就摁开了自动门。
挨个上车,二人还不敢说话,司机先是埋怨了起来,“你们俩怎么那么慢啊?他们都在外头堵了好久了,你们俩再不出来,咱今天都走不成了。”
看来他们是猜对了,司机应该是说警队已经包围了机场——他就是二人的同伙。
男人清了清嗓子,为防身份暴露,惜字如金,“想办法绕开他们就行。”
审视的目光自后视镜里射来,司机发动车子已经走出许多远,对这话反应很大,“那可不行,我不能再和你们俩狼狈为奸了!”
二人一惊——这是要给他们卖到警队?
同伴给男人一个眼神,他默契摸向兜里的鱼线,正要行动,车却已经停了。
车外似是有大灯在向着他们的方向照,闪得人睁不开眼,伴随着快速响起的“咔嚓”声——正是电影里警队举枪蓄力,准备和罪犯对峙的场面。
正当时,司机又道,“上回我偷着把你从后门带出去,你粉丝把我账号都冲没了,我攒了3年的3万粉丝啊……哎对了,他们又给你找了新的助理,你这回可别再给人气走了!态度好点!回去放下东西就赶紧下楼跟人打招呼。”
粉丝?助理?这毒贩还有粉丝和助理?两人听得一懵,还来不及反应,自动门开了。
一瞬间,男人只觉自己眼要瞎了,耳朵也要聋了。
“龙道玉!龙道玉!”
“啊————龙哥!”
尖叫声四起,等视线中的花白终于过去,他勉强睁眼才看清,原来对着自己的是相机的闪光灯。
两人皆是被眼前的人山人海吓傻,同伴刚要上前查看情况,却一瞬间被人挤飞十米。
手机全怼在男人脸上,记者语速快得起飞,“龙道玉!作为上一季世界尽头的终结者的冠军,这一季节目开播在即,对于转播权被抢的传言,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对!说说吧!”随即有人附和,“转播权被抢,跟你有没有关系?你作为KNIFE旗下的艺人,这一季再参加节目,会不会受到优待?”
男人身边突然窜出三五个保镖,他站在包围圈内,暂时还算安全。
另一边,龙道玉的粉丝也冲了上来,提问风格和记者完全不同,“煞笔记者闭嘴!龙哥!你背着小提琴箱,是最近学小提琴了吗?”
男人下意识将枪往身后藏了藏,反是听着记者的提问,他想起自己的任务,陷入了沉思。
参加……节目?
与此同时,早已被挤出十万八千里的同伴看着那五花八门的应援灯牌,终于想起被自己丢进海里的那位死者为什么脸熟了,他们走狗屎运,捡到了KNIFE家当红艺人,龙道玉的尸体。
*
两个小时后,电视塔一层,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反复在身后响起,戈菲抱着箱子们,已经在大厅里坐了半个钟头,外面在下暴雨,他“拖家带口”,就是缺一把伞,打了辆车还在排队。
电梯门反复开关,同事今日谈资皆是龙道玉,抱怨之余,更多的是感慨,“听说了吗,玲姐可是王牌经纪人,大前辈,都让他给气得回家生孩子去了,这已经是第四个了,这回也不知道谁这么倒霉接手他。”
戈菲面无表情,抬头看向头顶的大屏,上面正放着龙道玉最新的香水广告。
手上敞开的人事文件里,龙道玉的证件照没有化妆,和广告里的大眼线大耳钉比要清秀许多,看上去似乎是个良民。
同样简洁的还有下面的介绍:
【我台附属糖葫芦娱乐公司旗下艺人龙道玉,上半年于国民综艺“世界尽头的终结者”中夺得冠军,凭借帅气长相和过人脑力爆火。】
兜里手机震动,快车师傅到了,雨还没停,戈菲只好冒雨,一个一个纸箱子往外搬。
搬到一半,身上半湿,手机又震动,是王笛的信息。
戈菲怕王笛还有事,站在雨中点了转文字。
“哎对了小戈,我忘了跟你说,最近上头新批了一个部门,说是要加紧对综艺节目的监管。这一季人就要到位了,每队都要有一个监管者,你们到时候应该能在游戏里见到。不过你也不用担心,只要咱老老实实干活,人也不是洪水猛兽。说是都穿制服,举着牌子站在你们能看到的地方。你到时候进了游戏,一醒了就先找人,找着人就念牌子上的字,说是最科学清醒法,对大脑健康有好处。你呢,也别管他有没有好处,听话照办就行了。”
文字刚转完,又有新的消息进来。
“哎对,人你接到了吗?应该已经下去了。行了,我这要起飞了。”
戈菲抬头,观景电梯果然已经下来了。
大楼办公人员过多,上班高峰排队严重影响效率,台里这才出钱在去年新按了楼外电梯。
此刻并排六架透明电梯里,剩余五架,都挤满了人,只有最中间那架,男人轮廓似是在插兜,孤零零地站着,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方向。
戈菲只愣了一瞬,对方便顺着下降的电梯变得和广告里的远景一样大。虽然带着口罩,但上半张脸怎么看都和广告里一模一样,恍惚间,好像是广告里的人跑了出来。
再一眨眼,对方已经弹开自动伞走到了跟前。
伞倾向自己,戈菲抬头,男人迎着瓢泼大雨眯眼皱眉,犹豫一瞬,“戈菲……是吧?他们说你是红头发。”
他说着把另一只手从兜里拿出来,用下巴点点地上剩下的纸箱子,像是在强忍着什么,十分勉强道,“需要……帮忙吗?”
*
回忆结束,戈菲从地上爬起来,后悔了许久,终于决定接受倒霉蛋就是自己的现实——看着盔甲人手里的牌子,回忆起王笛的吩咐,他一字一句,尽可能念得清楚:
“我叫戈菲,今天是纪元247年11月3日。作为游戏玩家,在瀑布村,我的任务是爬上瀑布,寻找世界的尽头。”
说完,头顶传来系统声:第99位玩家【戈、菲】登录成功,距离全体登录成功还剩【1】名玩家。
听完这句话,他两眼一黑,晕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