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末卯初,海天交界处现出一抹蟹壳青。
“今日离了水晶宫,得随爹爹往人间走一遭。”
言语间敖丙已将几件衣衫并些细软打点入囊,最底下压着那件红袍——
他舍不得离身。
敖丙特意嘱咐龟丞相,务必瞒住敖甲、敖乙。若兄长们知晓他要和哪吒同下凡间,恐怕会闹上九重天。
如今天庭处理龙族如碾死一只蚂蚁,怎能让兄长们为他行那螳臂当车之事?
临行前,敖丙被人拦在了廊下。
侍仆覆了张银质面具,双手捧着厚厚的物事。
澄金的符纸裁得方正整齐,最上层朱痕犹湿着。总体摞起来有尺余高,沉甸甸如一方金砖。
“陛下。”侍仆躬身,将符箓奉上。
“给我这个做什么?”敖丙眼睫颤了颤。
“陛下此去凡间,天庭必会给您下封印法术。这些符箓虽算不得什么上乘法宝,到底能防身护体。”侍仆注视着那叠符箓,柔声劝道,“带着,总归安稳些。”
“天庭自有规制,我既领旨便不会违逆。”
“是吗?”
敖丙身着碧荷色的长袍,银发高束成马尾。他抱着团鹅黄色绒毯,将其裹得严密、紧实,以遮盖那片柔嫩的粉——
龙蛋。
敖丙不敢用法术或仙宝隐藏龙蛋,怕伤及胎儿的灵蕴,所以贴身抱着相护。
“如果遇到险境,陛下是守规矩还是护他?”侍仆压低了声音,话语只有两人可以听见,“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眼里只有天道和因果,谁会在意一只不该存在的龙子?”
敖丙沉默了。
曦光滤成迷蒙的蓝,落在他的脸上。许久,敖丙才说:“我自有分寸。”
“好。”侍仆逼近几步,将符箓强硬地塞进龙君的储物囊,“陛下定要珍重身体,莫教海底那位寒心……东海也等您归来。”
这话说得隐晦,敖丙却知道对方意指敖光。他心头一酸:“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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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将尽,日轮将云海染成金红。
敖丙抱着龙蛋匆匆赶往任务司,他刚才和侍仆说话耽搁了时辰,又因带着龙蛋无法驾云疾行,最终误了约定的时间。
所幸此刻尚早,司内没有多少神官。
敖丙整理好怀中的绒毯,小心翼翼地踏入司殿庭院。
院内琼花正盛,玉树墨枝上缀满了莹白。几名仙童穿梭其间,手持簿册忙着登记事务。
庭院东北角,立着道醒目的红。
哪吒今日换了身红色劲装,不是战袍制式偏日常,衣料上以金线银丝绣满莲、火纹,日光一照而流光溢彩。
两个发髻各缀金莲小饰,莲心嵌了流苏,随着动作簌簌的响。
哪吒面前站着名掌印仙童,那童子手掐法诀,口中念念有词。黑色光焰凝成符文,首尾相连织成一道紧箍,扣上了哪吒的腕骨。
禁仙咒。
下凡者皆需封印法力,以防干预人间因果。此咒加身,任是大罗金仙也只能动用肉身之力,与凡人无异——
除非任务完成或遇性命之危否则绝难解除。
哪吒全程面无表情。
他垂着眼,看黑色符文一寸寸嵌入皮肤,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这副模样才符合中坛元帅的威名,掌杀戮征伐,背负一千七百杀戒,枪下亡魂可填忘川。
待禁咒落定的刹那,哪吒似有所感,抬眼看到了庭院另一端的敖丙。
哪吒眉眼弯起,笑如初阳破云,明晃晃的,是少年人特有的炽热与直白。琼花再盛,仙草再灵,也不及他这一笑鲜活生动。
他朝龙君招手:“敖丙,这边!”
敖丙对上那双纯粹的黑眸,心跳倏地漏了一拍,然后做了件此生所做的、最蠢的事——
他转身缩步,重新退回了洞门外,将自己藏在了柱后。
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未及反应。
待蹲定了,脸颊贴上冰凉的柱面,敖丙才蓦然清醒,耳根烧起大片的绯色。他在做什么?活像只受惊的蚌,一见天光便慌慌张张合了壳。
敖丙咬住下唇,齿尖陷进软肉,尝到淡淡的血腥味。
蠢,真是蠢透了。
他千年修行、一方龙王,居然因旁人的一个笑就失态至此。
敖丙重新站直身子,整了整绒毯,强迫自己端出往日的仪态,抬步再次踏入庭院。
“本帅还道你贪眠误了时辰,正要使人去东海催请呢。”
哪吒的声音穿过琼花雨传来,少年勾起唇角,露出的小虎牙尖尖,方才令人胆寒的杀神气息荡然无存。
敖丙走近几步,“抱歉,有些事耽搁了。”
他的目光落在哪吒左腕,禁仙咒的淡黑痕印衬着皮肤,像一道刺眼的枷锁。恰在此时,龙蛋在绒毯下动了动。
“这是……”哪吒的视线也跟着落下,落在鹅黄锦袱裹着的圆圆一团。
敖丙原本不愿将龙蛋放入储物囊中,只想贴身护着。现在见哪吒问起,心想横竖日后对方总要知晓,自己不如直说了罢。
“元帅,这是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