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神将的表情空白了一刹,墨瞳空茫,唇瓣动了动,喃喃重复,“你的孩子?”
“是。我这孩儿先天不足,经年累月无法孵化。此番下凡不便将他独留龙宫,只得带在身边,还望元帅海涵。”
海涵什么?
海涵他私自携带幼子?海涵突如其来的拖累?还是海涵这颗龙蛋存在的本身?
哪吒的神色肉眼可见地难看起来,那对星眸中的光彩渐渐黯了,整个人泥塑般呆在原地。
敖丙只当他不悦,将龙蛋揣紧些:“若有不便……”
“无妨!”哪吒忽扬声打断,面上强扯出笑,“本帅岂会与稚子计较。”
“铛铛铛——惊喜!!”
忽地,赤橙黄绿青蓝紫如暴雨倾盆,七色绸带混着闪闪发光的金箔,劈头盖脸洒了满庭。雷震子从檐角一跃而出,展开双翼,笑得见牙不见眼。
然后对上了敖丙一双冷浸浸的眸子。
在彩带、金片坠落的瞬间,敖丙急急将龙蛋护在了胸前。他左手掐诀,撑起个琉璃似的结界,将喧嚷金雨尽数隔在外头。
“我、我不是故意的,敖丙!”雷震子慌得手脚并用,想从屋檐上跳下来解释,却因动作太急脚底一滑。
砰地巨响,堂堂雷部正神就那么结实地摔在了砖地上。
雷震子龇牙咧嘴地揉着翅膀,又对上敖丙的眼神,急得语无伦次,“我、我真不知道你带着孩子。我就是想给哪吒送个行,热闹热闹……”
敖丙看着他扶着腰爬起的狼狈样,胸中那口气忽然泄了大半。
怨什么?
这人向来如此莽撞,千年前在周营便是这般,开心的时候能掀翻整个校场,哪会思虑周全?
思及至此,敖丙撤去了结界,各类饰物飘飘扬扬地落在他肩头、发梢。
哪吒可没这么好运。
他被封了法力又毫无防备,红衣上挂满彩带,连发髻的莲花铃里都嵌入几片金箔,精心打扮的模样被毁了大半。
哪吒无语地瞪着雷震子:“你发什么疯?”
“好心给你饯行,反倒落个不是!”雷震子从地上爬起来,委屈巴巴,“你怎么不识好人心呢?”
哪吒瞥了眼身侧的敖丙,龙君虽撤了结界,可面色依旧沉凝,他抱着襁褓,倒像只护崽的仙鹤。瞧着温雅,实则谁若近前,怕是要被啄上一口的。
这场面未持续许久,庭院里忽涌进乌泱泱一群人。
为首一位宫装妇人,云鬓堆鸦,面容慈和,眉眼与哪吒有三分相似。
殷素知看见幺儿满身彩带的模样就笑出声来,又替他仔细摘去发间杂物:“你这孩子,要下界也不吭一声,娘连行李都来不及替你备。”
李靖立在几步外,目光隐晦地扫过敖丙。他在鹅黄色绒毯上停留了瞬,却终究未发一语。金吒、木吒并肩站在父亲身后,瞧着弟弟这副滑稽模样,忍俊不禁。
“三弟这是要去哪儿唱戏?”金吒揶揄道。
杨戬缓步跟在最后,凉凉补刀:“他怕是觉得凡间不够热闹,要亲自去添些彩头。”
众人围着哪吒说笑叮嘱,庭院里顿时热闹起来,俨然一家人送别的光景。
敖丙立在圈外,他默默地抱紧龙蛋,往后退了半步。
太吵了,孩子会怕。
于是他唤来那名仙童:“劳烦,封了我的法力。”
仙童应了声,引着敖丙往庭外走去。龙君背影单薄极了,仿佛一株随时会折的孤竹。
哪吒张口欲唤,却被木吒揽住了肩膀。
“看什么呢三弟?娘问你话呢!”
……
殿外,天光明澈。
敖丙小心地将龙蛋换到右臂中,接着伸出自己的左手。他的腕骨利落,撑起一片雪腻的肌肤。然而其上新旧伤痕交叠,有深有浅,化作了经年累积的淡色瘢痕。
仙童大吃了一惊,但他飞快地收敛情绪,专心开始施咒。黑色符文喷薄而出,渐渐绕上敖丙的腕。
咒成,黑光全然消散,留下和哪吒如出一辙的墨印。
仙童松口气,抬眼看向敖丙。这位龙王安静地抱着怀中襁褓,面容清冷,似霜雪堆玉人。
见状,童子忍不住多言了几句:“您和中坛元帅倒是急切。按例领旨后,宽限七日下凡也是常事。”
敖丙闻言一怔:“七日?”
“是呀。”仙童笑道,“下凡诸事繁琐,总要打点行装、交代职务。二位这般次日就动身的,小仙还是头回见。”
敖丙从未在天庭领过职司,自然不知这些规矩。昨日他随口扯了明日启程的借口,只因心系龙蛋安危,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怎料哪吒没有提缓行的事,反而一口答应下来。
原来是可以等的吗?
敖丙望向庭院内,哪吒已经重新束好发,正被金吒往怀里塞护身法宝,一脸不耐却又乖乖站着。
光辉落在他身上,红衣灼艳,笑靥明亮,与满庭喧闹是如此的相契。
一道殿门,隔开两重天地。
似是察觉到敖丙的目光,哪吒远远望来。他身后的赤绫梢头憨态可掬地摆了摆,像条见了主人的小犬在摇尾。
敖丙慌忙收回视线,不自觉地摩挲着腕间的咒印。
但愿他没给那人添太多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