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丙将长戟横在膝头。
履霜。
他默念这个名字,指腹摩挲着,最终触到上面淡去的裂痕。它大部分的伤口愈合了,只留下一些纵横蜿蜒的印记,就像龙族后颈的疤。
履霜戟碎过一回。
自此敖丙认为,他的本命法器已然消弭。那场血色淋漓的逃亡中,云海倒灌,天宫倾覆,他拖着残破的龙躯逃出,身后是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当时他什么都丢了,父王、族人、尊严,还有这杆跟随他多年的长戟。
再后来,敖丙从未试着唤过履霜。
他不敢,也不愿。
今日履霜却破囊而出,再次救下了他。
银发半焦,好几撮被燎得卷曲。敖丙面上缀了些烟熏火燎的淡痕,他也不知道去揩,就这样懵懵地坐着。
方才他被怪物缠住、命悬一线之际,脑子里什么都没有,空茫茫的。
哪吒、龙蛋、查案……
他统统想不起来。
敖丙听说,每个人临死之前会有一场走马灯,一生种种奔来眼底,好的坏的、记得的不记得的都会走一遍。
他却只看见了一片白,无边无际的白。
他想,大约他这一生,也没什么可回顾的。
敖丙的眼睛红了。
却没有泪。
他看着黯淡下去的履霜,那些裂痕敛去光芒,仿佛刚刚一霎的铮鸣耗尽了它积攒五百年的气力。
“履霜。”他唤了一声。
戟身铮然。
敖丙絮絮叨叨说了起来。
说他这些年的境况,说龙族如今很安稳,五百年没有风浪,说龟丞相和虾兵蟹将们把他护得好好的,说他好久好久没有打过架了。
……
履霜听着,偶尔铮一声,鸣叫声却越来越弱、越来越飘。
说到最后,敖丙注视着不再回应自己的长戟,轻声道:“谢谢你。”
谢谢你当年护着我,谢谢你还愿意回来。
然后,敖丙不知道接下来自己该做些什么了。
不想查案,不想回去看龙蛋,更不想见哪吒。他只想一个人在这里,坐着也好,躺着也好,没有人来打扰。
他好像又开始发烧了,额角在疼,被火灼过的躁意从骨子里往外冒。他将履霜戟收回囊中,抱膝坐下,把头埋进臂弯里,就这样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有人拨开了他散乱的发。
敖丙迷迷糊糊抬起眼,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哪吒蹲在他面前,乌发凌乱,唇线绷得直直的,抿成一条薄刃。那张脸上没什么好颜色,眸子亮得惊人,一错不错地盯着他。
对方好像是小跑着来的。
现在依然轻喘,平复着自己的呼吸。
方才追黑影,敖丙抽空回了一下头,他看见哪吒被那道青色结界挡在庙门口。但他没有在意,继续追了出去。
他以为自己能处理好,毕竟,他向来是一个人处理这些事。
可是他没有。
敖丙抬起发晕的脑袋,想唤那人的名字,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急了,呼吸不由得越来越快。胸口像是压了大石,闷得他眼前发黑。
哪吒脸色骤变。
他几乎是扑跪下来的,一手揽住龙族单薄的背,另一手用力拍着,嘴里说着什么。敖丙听不清,他看见哪吒嘴唇翕动,看见那双黑眸里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
这样的眼神他见过,在渑池——
现在似乎又不太一样。
哪吒见他呼吸越发艰难,不再犹豫,弯腰低头凑近,唇贴上龙族的唇。
温热相触,他渡了一口气过去。
敖丙推开对方,别过脸剧烈地咳了几声。他抬起手背蹭了蹭唇瓣,有些嫌弃地抱怨:“都是你呼过的气……还弄了我好多口水。”
哪吒悬着的心这才落回腔子里。
他追着乾坤圈跑了很远,远到连自己都不知身在何处。
七拐八绕,穿过几处荒废的村舍,终于望见一座孤零零的染房。哪吒翻过矮墙,看见了坐在雪地里的敖丙。
小龙狼狈得紧。
银发被火熏黑了好几绺,长一股短一股,乱糟糟地支棱着。颊边的烟痕还没擦去,脏兮兮,像只从灶膛里钻出来的猫。
哪吒从没见过敖丙这般模样,呆呆的、木木的,似乎很难过。
他盯着看了片刻,将龙族从雪地里捞起来,揽进怀里。
“我们回家。”他说。
敖丙摇摇头,声音还是哑的:“我想去见见染房的主人。”
哪吒眉峰凛然。
方才跟丢小龙的那一炷香里,他心急如焚、火烧火燎,恨不得将整座山都翻过来……好在自己的所作所为最终发挥了作用。
但是那样的滋味,他不想再尝第二回。
敖丙却像猜到他要说什么:“别让我白来这一遭。”
小龙眼尾泛着红,眸光却清清明明的。
哪吒和他对视片刻,败下阵来。
“我陪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