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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网小说免费 > 失忆哪吒追妻手札[聊斋] > 第45章 天数

第45章 天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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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两个人真的不合适。

他是龙,那人是莲;他属水,那人属火;他的命格里写着“死”,那人的命格里写着“杀”。天道说他们相冲,天命说他们不容,连武吉这样一个粗人,都看得明明白白。

太多太多的东西横在中间,像一条怎么也跨不过去的河。

不如就此断了罢。

他这样想着,慢慢有了一个模糊的计划。一会儿哪吒回来,他说些狠话,捡着最难听的、最伤人的说。

以哪吒的性子必定大怒,将他赶出营帐。

他就随便拦个人,问问雷震子在哪里,问问大哥二哥什么时候来,然后赶紧跑掉。

躲回东海,再也不出来了。

这世上的事,他一件也不想管了。

……

脚步声清晰起来。

步履轻捷,似踏云逐风,衣袂翻飞间自有一段矫健英姿。人未至而香先袭,甜沁沁地直透心脾。

敖丙在周营待了这些日子,吃食向来简单,糙米饭、青菜汤,偶尔有些肉食已是难得的改善。这等精致的糖果糕点,他许久未曾见过了。

龙鼻子不由得耸了耸,他想,哪吒是去给他买吃的了,应当还不知道旁的事。

敖丙欢快地迎了过去。

动物对人的情绪有特殊的感知力,龙也不例外。他走近便发现,甜香底下,还藏着别的味道。

哪吒的情绪像酿雨的浓云,沉沉地悬着,挣不脱、散不去。似乎略略一触,这饱含泪意的云头,就要淅淅沥沥渗出水来。

敖丙耸着鼻尖,凑近嗅了又嗅。

没错,是悲伤。

敖丙嗅着铺天盖地的悲伤,心里涌上一个荒唐的念头——

哪吒不会要哭罢?

他站在原地,不知该不该上前。

哪吒没有出声,将东西放在案上。然后他暗捻一诀,唇齿若有若无地念动真言。

敖丙正出神,忽觉颈间一宽,乾坤圈失了束缚,铮铮然,滚落于地。

“昨晚不是想放尾巴么?”哪吒的声音响起来,温柔得不像他,“现在放罢。”

敖丙有些意动。

龙身才是他本来的模样,之前被乾坤圈压制,他像一条被装进窄瓶的鱼,怎么蜷着都不自在。

可哪吒现在情绪不好,若是再见到他的龙身,会不会更不高兴?

敖丙想起从前的许多事。

那人天生神力,背负着一千七百重杀戒,层层血枷锁身。加上无人教导,半点不知温存款曲、亲近之道。每次情事,他总免不了受些磋磨。

可他知道,这些不是哪吒的本意。

哪吒长久以来跌跌撞撞,摸索着如何去展现自己的真心,他笨拙地把自己能想到的、能给出的捧出来,一股脑儿全献给了他。

敖丙犹豫片刻,还是照做了。

龙尾从尾椎处缓缓探出来,冰蓝鳞片片舒展着。尾儿修长得撩人,曲曲绕绕地盘在毯上,似一道泠泠清溪,流连回旋。

他本就只穿了中衣和亵裤,尾巴出来,裤子有些不方便了,鼓鼓囊囊地堆在那里,碍事得很。于是敖丙将裤子褪了下来,随手扔到角落。

九月的风钻进来,拂在他光裸的腿上。

营帐扎在群山附近,寒气顺着肌理一寸一寸攀援,爬得他酥酥战栗。两条腿儿不觉互相厮磨,龙尾也耐不住这清寒,慵慵地摆了数摆。

哪吒弯腰,捡起敖丙乱丢的裤子,叠好,放在榻边。然后他直起身,碰了碰那条龙尾的尖尖。

尾尖敏感得很,被他一碰,嗖地缩了回去,又慢慢地探出来,触碰他的掌心。哪吒由着尾巴蹭来蹭去,唇角本绷得铁紧,不知不觉地软了下来。

敖丙蹭了哪吒片刻,欢喜渐渐淡去。

他一条龙,想放尾巴就放尾巴,想甩便甩,原是无拘无束的。

可现在面前还有一个人呢。

中衣宽大,遮得住上身穿不住下身,两条腿光溜溜的,怎么站都不是。敖丙颤巍巍抬起头:“哪吒。”

语犹未了,不期一只手掌已按在了腰际。那手阔大,似含千斤之力,箍得龙动弹不得。紧接着,一条腿卡进了他双腿之间,膝头抵着床沿,将他整条龙往下一压。

敖丙失了平衡,身子往后仰去,跌进柔软的被褥。

他看不见,这一下慌了神,下意识伸手去抓,指尖堪堪触到那人的衣襟,又碰到了什么硬硬的东西。

是哪吒手臂缠着的绷带。

敖丙心里一咯噔,挣扎的力气卸了大半,由着那人将他按在榻上。

然后,一颗脑袋埋进了他的颈窝。

哪吒的鼻梁很高,又硬,硌在敖丙颈侧的肤肉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敖丙蹙起眉,有些不舒服,遂甩起长长的龙尾,啪嗒啪嗒地敲打着哪吒的背,一下、一下,催他起来。

他敲了一会儿,哪吒非但没起来,反倒抬起一只手,攥住了不安分的尾巴尖。

尖端覆着蓬松的银色鬃毛,被他捏在指间。毛被压扁了,底下的软肉被挟持着,又麻又痒,又酸又胀。

敖丙控制不住地“嗷”了一声,他呲着牙,正要发火凶那人几句——

“你要回东海了么?”

敖丙收住了利牙,唇上那点子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惨淡如素缟。

他心想,周营的人嘴真不严实,明明将他偷偷放走多好,非要大张旗鼓地让哪吒知道。以这人的犟性子,知道了定要去找他的,到时候又是一场风波。

敖丙想着放几句狠话,与哪吒做个了断。说他从未真心待过他,说这一切不过是龙族的计策,说他早就想走了,不过是等这个机会。

从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各不相干。

可敖丙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觉颈间一热。

一滴。又一滴。

泪液清亮,自哪吒的鼻尖徐徐聚拢,随着地力催逼,顺鼻梁的弧线淌落,滚过唇边,滑过下颌,终是不堪其重,砸在敖丙玉也似的皮肤上,滚烫滚烫,像要灼出个洞。

水珠儿越发多了,攒簇在挺直的鼻端,亮晶晶、圆滚滚,俄而跌落,碎作千点万点的琼花。

哪吒哭了。

敖丙呆在那里,像被人施了定身术。

他从未见过哪吒哭。那人受过再重的伤,断过再多的骨头,被李靖找再大的麻烦,也只咬着牙,将所有的委屈和恨意吞进肚子里。

他以为这人是不会哭的。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似乎只装得下杀伐、傲然,装不下这些柔软的东西。

哪吒的血化莲,灿若云霞,可他的泪不会。泪水是咸涩、透明的,和凡人的没什么两样,湿漉漉地淌下来,浸透龙的衣领。

敖丙的眼眶也跟着红了。

他想,或许哪吒也知道,他们这一分开,很难再见面了。

龙族已经退出了封神之战,从此与周营再无瓜葛。他是东海龙宫的三太子,要回去担他的责任,在深海中度过漫长的、没有尽头的岁月。

而哪吒要继续他的征伐,破五关、战汜水,一路向东,一直打到朝歌去。他们要走的路,是两条相反的方向。

这一别,山高水远,后会无期。

敖丙偃卧于榻,颈窝间承着滚烫的泪珠。背脊之下,是那人箍得紧紧的双臂,恨不能将他嵌进骨血间。

尾尖儿一截被牢牢攥在掌心,说不出的酸楚缠绵。

他只恹恹地由着,并不言语,也不躲闪,任泪痕一径淌下来,湿了衣领,热辣辣地烫着心窝。这一番光景,真是:

玉山倾倒难相扶,泪雨淋浪湿锦褥。

可怜他温柔乡里受熬煎,却道是冤家聚头,各有前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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