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死在这里……至少,要把琴带回去……
求生的本能和一股不屈的悍勇骤然爆发!他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竟不闪不避,用尽最后的力气,左手在地面一拍,整个人如同受伤的野兽般弹起,不是攻击,而是将残存的所有气力,连同那深入骨髓的独孤剑意,尽数灌注于双腿,朝着斜刺里林木最密、地势最陡的方向,亡命冲去!这一下全凭意志驱动,速度竟在绝境中又快了几分。
任我行没料到他重伤至此还有余力逃脱,怒喝一声,一掌拍出,掌风擦着令狐冲的后背掠过,将他本就破烂的衣衫再次撕开一道口子,在后背留下一条血痕,却终究没能留下他。
令狐冲什么也顾不上了,只凭着一口气在林间跌跌撞撞地狂奔,树枝刮破脸颊,荆棘划伤小腿,他都浑然不觉。胸腹间的剧痛、右臂的麻木、后背的火辣、以及内力彻底枯竭带来的虚脱感,如同潮水般不断冲击着他的意识。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一头栽进一个隐蔽的灌木丛后,彻底力竭,眼前一黑,几乎晕死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冰凉的露水让他恢复了一丝神智。他艰难地睁开眼,首先确认怀中的琴还在,虽然多了裂痕,但未散架。他试着动了一下,全身无处不痛,尤其是胸口和右臂,稍微用力就钻心刺骨。内力更是点滴不剩,经脉空空如也,还残留着吸星大法带来的阴寒刺痛和自身暗伤被引动的灼烧感。
他靠在湿冷的泥地上,剧烈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痛楚。任我行带来的死亡威胁,自身油尽灯枯的现状,以及必须回去的执念,在这冰冷的晨雾中交织。
最终,他再次挣扎起来,用未受伤的左手和牙齿,撕下衣襟,草草包扎了胸前和后背最严重的伤口。然后,他将琴用布条勉强绑在背上,以剑为杖,拖着完全使不上力的右臂,一步一挪,一步一颤,朝着客栈的方向,开始了漫长而痛苦的跋涉。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榨取着这具残躯最后的力量。
令狐冲抱着琴,踉跄着躲入一处隐蔽的山坳,背靠冰冷湿滑的岩石,剧烈喘息。冷汗混着血水,从额角不断淌下。他低头检视自身,胸前衣襟被爪风撕裂,露出下面皮开肉绽、渗着血珠的伤口,后背衣衫也被掌风刮破,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传来阵阵刺疼。右臂衣袖在格挡时被震碎,整条胳膊青紫肿胀,动弹不得。
这样子回去,盈盈和灵珊一眼就能看出他经历了恶战、伤势沉重。他不能让她们担心,更不能让任我行可能还在附近搜寻的线索指向客栈。
必须处理伤口,换身衣服。
他忍着浑身剧痛,艰难地挪到不远处一条从山石缝隙中渗出的细流边。水流清浅冰凉。他用还能活动的左手,撕下未被鲜血浸透的内衫下摆,蘸着冷水,一点点清洗胸前、后背的伤口。冷水刺激得他浑身发抖,牙齿咯咯打颤,但神智也因此清醒了几分。伤口虽深,好在未伤及根本,只是血流得多,看着吓人。他咬紧牙关,用牙齿配合左手,将撕下的布料拧成条,紧紧包扎住胸前的伤口,又反手摸索着,勉强将后背较大的破口处也缠了几道。
接着是衣服。他出门时为寻琴,穿的是便于行动的普通青色布衣,此刻这件外衫已经破烂不堪,沾满泥土血污,绝不能再穿。幸好他记得,这山坳附近似乎有一小片野坟岗,有时会有附近乡民遗弃或祭奠时留下的旧衣物。他挣扎起身,忍着右臂和胸背的刺痛,凭着模糊的记忆寻去。
果然,在一处歪斜的墓碑后,他发现了一个破旧的藤筐,里面胡乱塞着几件不知何人丢弃的旧衣,大多是粗麻短褐,颜色灰败。他也顾不得许多,挑了一件看起来还算完整、颜色最深(近乎墨褐)的短衫,又找到一条同色的束腰布带。这件短衫质地粗糙,但厚实,能较好地遮掩下面的绷带,深色也不易显出血迹。
换衣的过程更是折磨。右臂完全无法用力,他只能用左手和牙齿配合,一点点将破烂的青布外衫褪下。每动一下,牵动伤口都疼得他眼前发黑。冷汗如雨,几乎将刚包扎好的绷带再次浸湿。好不容易脱下血衣,换上那件墨褐短衫,粗糙的布料摩擦着伤口,带来新一轮的刺痛。他用左手和牙齿勉强将布带在腰间系紧,让衣服尽量贴合,不显累赘,也能稍微固定住胸前的包扎。
换下来的血衣和破损的琴囊(琴囊也在翻滚中沾了血污撕裂了),他绝不能留下。他踉跄走到一处草木茂盛的深沟旁,将血衣和旧琴囊埋入落叶泥土之下,又踢了些碎石枯枝掩盖。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虚脱,背靠着一棵树滑坐在地,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因为失血和疼痛而毫无血色。新换的墨褐短衫虽然遮掩了伤口和大部分血迹,但仔细看,仍能看出他左胸部位布料因包扎而略显不平整,右侧袖子为了适应他无法动弹的右臂而有些别扭地空荡着。更重要的是,他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垮了,眼神涣散,气息微弱。
他低头看向怀中古琴。琴身沾了尘土,侧面有一道细微的裂痕,是硬挡任我行掌风所致,好在并未断裂,琴弦也还算完好。他扯下自己内衫最后一块干净的里布,小心地将琴身上的尘土血迹擦拭干净,尤其仔细地抚过那道裂痕。
不能……不能让她看出来……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试图调动那空空如也的丹田,哪怕凝聚起一丝力气也好。但回应他的只有经脉灼烧般的刺痛和更深的虚弱。他只能依靠纯粹的意志力。
休息了约莫半盏茶时间,感觉稍微积攒了一丝气力(或者说,麻木了部分痛感),令狐冲用左手撑着地面,以剑拄地,再次艰难地站了起来。他将琴用那块剩下的干净布包好,小心地抱在左侧怀中,避开右臂和胸前的伤。
然后,他抬起头,辨认了一下客栈的方向,开始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往回走。每一步踏出,浑身伤口都在抗议,右臂无力地垂在身侧,左胸的绷带随着呼吸传来阵阵闷痛。但他尽力挺直背脊,调整呼吸,让脚步看起来只是有些疲惫,而非重伤濒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