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灭了,最后一点暖光与希望仿佛也随之湮灭。客栈彻底陷入一片混沌的黑暗,只有窗外惨白的闪电偶尔撕裂天幕,映亮岳灵珊苍白的泪痕和他自己血色尽失的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头却像被滚烫的沙砾堵死,一个字也挤不出。解释?承诺?在这样斩钉截铁的决裂面前,都显得苍白可笑。他能为师弟们的血债立刻手刃东方不败吗?他能在这一刻斩断所有牵扯,回到只有华山、只有灵珊的过去吗?
已经回不去了。
胸腔里翻涌的不知是剧痛、是悲愤、还是更深的无力,最终只化为一股灼烧肺腑的腥甜,被他死死压在喉间。他猛地转身,动作因为牵动伤口而有些扭曲变形,一把抓起桌上那壶早已凉透的浊酒,仿佛那是唯一能暂时麻痹这彻骨寒意的东西。
木门被他用脚狠狠踢开,破碎的门栓应声而断。狂风暴雨如同等候多时的野兽,瞬间咆哮着扑入,冰冷刺骨的雨水劈头盖脸打来,将他单薄的墨褐短衫彻底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绷带缠绕的轮廓和微微发抖的身形。雨水冲淡了他额角的冷汗,却冲不散眼底那一片赤红的血丝和深不见底的痛楚。
“师兄!”岳灵珊带着哭腔的呼喊被风雨撕扯得破碎。
他脚步在门槛外顿了顿,雨水顺着他紧抿的唇线淌下,没入领口。他没有回头,背影在晦暗的雨幕中僵直如铁,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被狂风卷着,几乎听不真切,却又沉沉地砸在岳灵珊心上。
“等我问清楚了……会给你一个交代。”
话音未落,他已决然迈入倾盆大雨之中,身影迅速被连绵的雨帘吞噬,消失在漆黑一片的街巷尽头。只剩那扇破损的木门在风中来回撞击着门框,发出空洞而沉重的“砰砰”声,如同敲打在人心上的丧钟。
桌面上,那把桐木古琴静静躺着,琴弦上溅了几点方才茶杯碎裂时的水渍,在偶尔亮起的闪电中,反射出冰冷微弱的光。它本该承载着琴箫和鸣的暖意与过往,此刻却只剩下无边雨夜的寒凉,和一场走向未知、甚至可能无法挽回的决裂。
令狐冲冲入雨幕,冰冷的雨水让他滚烫的伤口和昏沉的头脑获得了一丝短暂的清明,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刺骨的寒意和逐渐蔓延开的虚弱。胸口处的伤处被湿透的粗糙布料不断摩擦,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刺痛,后背被任我行掌风扫过的地方也火辣辣地疼。更重要的是,内力枯竭的空虚感和经脉的灼痛,在剧烈运动和情绪激荡下愈发明显。
师弟们的笑脸在眼前晃,一个个鲜活的,转眼就成了冰冷的尸首,那是东方不败的手笔,这笔血债,他怎么可能忘?可黑木崖上,那人明明能杀了自己,却只是静静看着,眼神里说不清是怨是叹。
他攥紧了拳,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丝。恨吗?恨的。可那份琴箫和鸣的默契,那份乱世里难得的懂得,又该算什么?他骂自己没出息,骂自己愧对师弟,可脚步偏偏沉甸甸的,怎么走,都走不出这两难的泥沼。
令狐冲像一头失了方向的野兽,跌跌撞撞地穿行在林间。酒壶被他攥得死紧,每走一步,就往嘴里猛灌一通。酒意上涌,眼前的景象都变得模糊,可他偏偏记着要找东方不败。他踉跄着撞上一块山石,疼得龇牙咧嘴,却反而笑出声来,笑声里带着几分醉意,几分悲凉“东方不败……老子找你来了……”说着,又狠狠灌了一大口。
令狐冲不知自己是如何在暴雨中辨认方向,又是如何拖着这具残破身躯抵达破庙的。雨势稍歇,但夜色更沉,浓云低压,只有天际偶尔撕裂的闪电,短暂映亮前方那熟悉又陌生的破庙轮廓。他浑身湿透,墨褐短衫紧贴皮肉,沉重冰冷,左胸伤处每一次心跳都牵扯出尖锐的刺痛,失血和内力枯竭带来的寒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与雨后的夜凉混在一起,让他控制不住地打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