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不败不再说话,他重新低下头,捡起那根断了的红线,试图接上。他的手指稳定依旧,仿佛刚才那番足以将人逼疯的抉择,与他毫无干系。他只是等着,等令狐冲自己,在这无声的、巨大的压力下,被碾碎,或是……破茧。
令狐冲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前一步是深渊,后一步……亦是深渊。他低头,看着地上自己吐出的那摊尚未干涸的血迹,又抬头,看着东方不败低垂沉静的侧脸。最后,他的目光越过东方不败,看向门外无边无际吞噬一切的雨夜。
他忽然想起清晨山巅,任盈盈望着流云说想弹琴的样子,想起自己抱着琴兴冲冲往回赶时,心底那点雀跃的期盼。想起那曲再也凑不齐的《笑傲江湖》……
原来,从答应寻琴的那一刻起,有些路,就已经回不了头了。
他极慢地、极艰难地,松开了紧握着剑柄的手。长剑“哐当”一声,落在他自己的脚边,溅起几滴混着血水的泥浆。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岳灵珊,只是踉跄着,向前走了一步。
然后,又是一步。
他走到东方不败身侧的蒲团边,没有坐下,只是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动作牵动伤口,让他闷哼一声,额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他闭上眼,将头靠在墙上,不再去看任何人,不再去想任何事。
这个动作,无声,却已是他此刻能给出的,最沉重,也最明确的答案。
东方不败穿针引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抬眼,也没有任何表示,只是那根终于接好的红线,在他指尖,似乎比之前,更红了几分。
岳灵珊看着大师兄靠着墙、闭目待死般的侧影,最后一丝血色也从脸上褪去。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的恨,所有的怒,所有的质问,都在这一刻,被眼前这死寂的、不容置喙的场景,击得粉碎。
她猛地转身,一头冲进了瓢泼大雨之中,再也没有回头。
屋内,只剩下烛火噼啪,雨声滂沱,和两个在沉默中选择了彼此、也选择了无边黑夜的人。
破庙的门扉在岳灵珊身后疯狂拍打。“哐——哐——哐——”,声响空洞。最后一点烛火早已熄灭,黑暗浓稠如墨。只有间歇的闪电,惨白地照亮庙内一隅,靠墙闭目的令狐冲,以及他身旁那一抹仿佛凝结在黑暗中的、刺目的素白。
东方不败静坐着。闪电亮起的刹那,他下颌线绷紧如铁,手中那根绣花针,已然无声折断。他的目光,死死钉在令狐冲胸前那片正不断扩大的深色湿痕上,衣襟已被血浸透,紧贴肌肤,每一次微弱起伏,都渗出更多温热。
雨声震耳,可那血液浸透布料、滴落或仅仅是汇聚的细微声响,仿佛被无限放大,敲打在东方不败耳膜上。
令狐冲因失血和剧痛,身体无法控制地痉挛了一下,牵动伤口,喉间溢出极轻的闷哼。
这一声,成了压垮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东方不败动了。
没有残影,只有一道撕裂黑暗的、近乎虚无的疾影。他已然半跪在令狐冲身前,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碎石硌入皮肉也浑然不觉。他没有去攥手臂,而是双手,颤抖得几乎无法控制方向的双手,慢慢地扯开了令狐冲胸前浸血的衣襟!
“刺啦——” 布帛撕裂声在雷雨间隙尖锐响起。
火光在他剧烈颤抖的手指间艰难亮起。摇曳的光线下,胸口那道创伤暴露无遗,皮肉翻卷,深可见骨,边缘泛着失血的苍白,中心仍汩汩涌出暗红的液体。位置凶险,离心脏太近。
东方不败的呼吸彻底停滞了一瞬,瞳孔骤缩,仿佛那伤口不是开在令狐冲身上,而是直接劈开了他自己的胸膛。
东方不败的手探入怀中,动作失了往日的从容韵律,竟带着一丝罕见的滞涩。几个精巧的药瓶被他的袖角带出,叮叮当当滚落在地,他却看也未看。指尖触到那个贴身紧藏的羊脂玉盒时,一片冰凉,那寒意竟似透进了骨髓。挖出大块莹白药膏,毫不犹豫地、近乎用尽全力地按压在那狰狞的伤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