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端己人生经历了两次剧变，第一次失去亲人，第二次失去爱人，此后封心锁情，任何人、物、事，皆不进眼。

他守着谢锦繁的骨灰盒，戴着两枚戒指，固执停留在过去不肯出来，遇见的新人、或是和谢锦繁长得一模一样的谢荣，都不能让他走出来，他沉溺在过去，仿佛这样时间就能永固，可岁月对每个人都不留情。

光阴只会逝去，不会重来，但他又是被眷顾着的，因为那些他以为一个人度过的时间，其实另一个人一直都在，何其残忍又何其幸运。

近乡情更怯，即使知道谢锦繁这么多年一直在他身边，叶端己还是不知道该以何种面目面对他，谢锦繁或许也是和他想的一样吧，朝夕相处，相见不得见，熟悉而陌生。

这两天一直在处理谢锦繁的身份问题，忙起来时暧昧的氛围暂且被压下，也没来得及好好思考谢锦繁死而复生的事实。

直到他处理完了所有事，叶端己总算能暂且舒缓神经，谢锦繁的存在感一下变得高起来。谢锦繁还是不能离开他太远，两人形影不离，中间又隔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叶端己办公，谢锦繁坐在叶端己一抬头就能看见的地方。

初时谢锦繁控制不好，会隐去身形，叶端己在工作间隙抬头不见他，就会很慌乱，一点都不像沉稳的他，谢锦繁看了心脏抽痛，叶端己这几年过的并不开心。

猫咪一只猫流浪久了，再回到人类的家时难免缺乏安全感，会应激，会有各种不安的表现，这时人类应该展现自己值得被信任的一面，做出承诺并开展行动，让猫咪移交信任给人类。

后来谢锦繁想了个办法，在叶端己办公室装上全身镜，他坐在镜子面前，只要消失，他就能看见镜子里的人影也消失，于是再控制自己出现。

还好可以在叶端己的办公室练习，要是在某些人来人往的场合，谢锦繁这么大一个人突然消失或者突然原地出现，画面太惊悚……

夜间两人抱在一起，谢锦繁的体温不似从前火热，只有一点点温润，像是暖玉一样，叶端己不说话，谢锦繁也不敢开口，怕打破这久违的平静相见，怕自己再次消失，叶端己经历又一次更深刻的痛苦。

叶端己还是像以前一样睡在他怀里，谢锦繁的心脏不会跳动了，根本不像是一个活着的人，他莫名地以灵魂体的形式存留于世，又莫名地在多年后拥有了实体，其中的原理谁也说不清楚，太违反科学理论了。

幸好，多年以后，他们都变了，但对彼此的感情如初。

某天晚上谢锦繁从梦中清醒，胸膛前能明显感觉到一股湿意，于是他装作熟睡，不敢动弹——叶端己在哭。

我只能陪伴他更久一点。

这种状态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谢锦繁是胆小鬼，主动的事情都是叶端己来，今晚月光很好，叶端己穿着真丝滑面的轻薄睡衣，像往常一样掀被躺进谢锦繁怀里，谢锦繁伸手关掉落地灯，月色渗透进来，只能看到被子下依偎隆起的幅度。

然后叶端己腿勾上谢锦繁的腿，轻声问：“要做吗？”

安静的卧室连彼此的呼吸都能听见，谢锦繁呼吸加重，恒定的体温仿佛都在升高。

谢锦繁艰难地拒绝诱惑，这比吸大麻的拒绝鸦片还困难：“不做，睡觉吧。”

丝制的睡衣薄薄一层，叶端己的皮肤比睡衣更轻滑。他若有若无地来回小幅度移动，“为什么不做？你不喜欢了？”

叶端己需要一些更深入的接触行为来确定谢锦繁的存在，这就像他做了这么多年的一场梦，梦未醒，梦中愿望成真，他却时刻担心醒来后梦就碎了，担心眼前的谢锦繁是他病态深重的幻想。

谢锦繁火急火燎推远叶端己，自己睡到床沿边边，他僵硬着身体直挺挺地不敢动。

神鬼异志里不都写了吗，谢锦繁觉得他现在这个状态是鬼吧……是的吧……人和鬼是没有好下场的，不能做那什么，否则会损毁活人阳气，叶端己身体本来就偏寒，万一他太阴邪，伤到叶端己就不好了，人鬼殊途啊……

把自己想法乱七八糟一说，然后等待叶端己宣判。

叶端己沉默了会，黑暗中谢锦繁不敢发出任何动静，他等着叶端己的回应。

然而叶端己说：“可以戴套啊。”

！！

什么虎狼之词！！！

啊！我为什么没想到，我变笨了！？

“不行不行不行，万一隔不开呢，有影响的话……”

“你原来是在担心这个。”

叶端己凑过来，谢锦繁下意识挪开。

然后，“duang”的一声！谢锦繁忘了自己还在床边上，一挪就掉下去了。

“嗤，”叶端己手肘撑起来想看他，但笑得失去了力气，软在床上撑不起来。

夏天空调开的冷风，叶端己也只盖着轻薄的夏凉被，曼妙的曲线勾勒得若隐若现。

谢锦繁从地上弹射起来，羞耻地想威胁叶端己忘掉这段，然后看到叶端己笑得没有一点阴霾的样子，一下就愣住了。

好多年……在谢锦繁死去后，他在墓园的那两年，他骨灰被挖出来藏到叶端己家又几年，他再没见过叶端己毫无负担的笑容，叶端己总是清冷的，忧郁隐在心脏最深处，谢锦繁能感同身受，却无力改变。

好吧……能逗猫咪笑一笑，也好，不就是掉下床了嘛，谢锦繁可以催眠自己忘掉。

忘掉忘掉忘掉，然后一个恶狼猛扑，床垫向下凹陷，谢锦繁压在叶端己身上撑开短暂的距离，呼吸交缠——是叶端己的呼吸，谢锦繁已经失去活人的体征了，但他还是感觉自己在发热，心跳加快。

“为什么洗澡不关浴室门？”谢锦繁突然问。

叶端己睁大眼睛看他日思夜想了很多年的人，失而复得的欢喜汹涌得几乎快淹没他，但叶端己又时刻担心谢锦繁会突然消失，就像他突然出现那样。

直到谢锦繁说他的灵魂其实一直都在，从来没离开过，叶端己后知后觉意识到，原来时间过得这么快，原来他一个人走了那么久，而那么久的时间里，谢锦繁没有抛弃他。

他精神可能是出了些问题，他会幻想谢锦繁在，幻想这个空间里其实不止他一个人，而是和谢锦繁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