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昏暗了。铅色的云层涂满天空,别墅外的路灯亮了几盏,把夏知晓身后的影子在楼梯上拖出长长一条。
夏知晓走到门口。
随着指纹录入门滴的一声打开,屋子里的光也一并泻了出来。金女士坐在沙发上背对着她,还是白天出门时的那套衣服没有换,听到动静金女士扭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只一眼,夏知晓的心就紧了起来。
刚刚那一路上她都在想陈峥的事,全然忘了去参加家长会的金女士。
“妈妈。”夏知晓站在门口温吞地喊了金女士一声。然而金女士并没有要理她的意思,漠然转身拿起桌上的茶杯饮了一口。
夏知晓咬了下唇瓣利落换完鞋,带着几分纠结走到金女士身前,又轻声唤了她一声。
终于,金女士才像是看到她,掷下手里茶杯的同时把桌子上的选科表拍到她怀里,平静的面容也跟着掀起一道道波澜:“说,这是怎么回事?”
“夏知晓,你可真不愧是你爹那个贱人的种,连模仿我的字迹这种事都干得出来,还有什么是你不敢干的吗?我是少你吃了还是少你穿了,你就这么对我?”
夏知晓攥紧手里的选科表,因为金女士说出的某些字眼而呼吸发涩。她苍白着脸解释说她没有那个意思,她只是想学理而已,而且她这次的期末成绩按照班主任的说法是可以试试选理的。
然而金女士并没有给她太多解释的时间,几乎是她刚开口就强势地打断了她剩下的话:“你之前是怎么答应我的?我们不是都已经说好了学文?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说?你是不是和他们一样其实打心底里根本就看不起我!你和你那个坐牢的爸一样,总是愿意和我对着干,总是不让我好过!”
“妈,我没有,我只是……”夏知晓哽咽着垂下眼。
她只是,想拥有一次为自己人生做决定的权利,为什么就这么难。
“你没有为什么不听我的话?”说着金女士激动地站起来。
茶几因为剧烈碰撞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线。金女士今天的情绪显然有些过头了,全然没了平日里在陈峥面前那副端庄温雅的模样,她猩红着眼几乎是骂搡着指着夏知晓说:“你给我出去!既然你这么厉害,就滚回去找你爸!”
金女士说完气狠狠摔坐在沙发上背对着她。夏知晓嘴唇咬得发白,泪水打湿了睫毛,她费了些力才睁开眼,而后在静默的空气中,她动作轻缓地朝门口走去,顺道带上了门。
光和热被隔绝,拥抱她的只有路过的冷风。
夏知晓沉沉呼了口气,肩膀跟着耸下去,很快她又仰起下巴看向天空。
因为陆时歧说过,不要总是低头,那样会错过月亮的拥抱。
可是,天上没有月亮。
泪水顺着眼角淌过面颊,夏知晓抬手用手背狠狠将泪痕擦去。她不断地告诉自己,夏知晓你要坚强点儿,这件事本来就是你不对,金女士会发脾气很正常。何况金女士能把她接到这里来已经很好了。
但她还是止不住地难过。
因为她是没有家的。虽然她很早就知道了,但是没有一刻是比现在更让人感受深刻了。
夏知晓最后没走太远。她害怕金女士心情不好会出事,于是只去了附近的那棵槐树下转了转。那里有陆时歧留过的痕迹,她冰冷的心也像是终于找到了一处支点,在夜风中悄然融化。
天色越来越沉,到最后路边就只剩夏知晓一个人站在那儿。她浅浅吸了下鼻子,抬手搓着有些被冻僵硬的胳膊。
倏的,远处传来一道不轻不重的脚步声,像是专门奔向她。夏知晓身形微顿,而后警觉地回头看了一眼。
就见金女士手里提着一包垃圾袋,见被她发现金女士干脆站在原地,看着她抿直唇线说:“明天不上学了?”
夏知晓浅浅咧了一下嘴角,很快她跑到金女士身边提过那包垃圾袋,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地讨好,说:“妈妈,我帮你扔……”
*
关于夏知晓篡改选科表这件事,金女士后面虽然没再提但毕竟态度摆在那里,夏知晓知道,这事儿算是再没下文了。
心里惆怅的情绪跟着窗外飘落的树叶一起沉下去,夏知晓终于把视线重新落向了手里的笔记本。
刚下课,班级闹哄哄的。
乔贝贝扔着纸飞机在过道里玩,很快她跑过来找夏知晓,见她又在苦学,无奈敲了敲她的桌面,沉声道:“这位同学,请你注意一下时间,现在是大课间,如果你再学习的话,我就把你的名字挂到小黑板上去。”
别说,乔贝贝学教导主任训话的样子学得还挺像的。夏知晓抬头浅浅笑了下。
“天!晓晓,你的眼睛昨晚是用来夹核桃了吗?”乔贝贝凑近扒拉她的眼皮,“怎么肿成这个样子?”乔贝贝白天净犯困了,才注意到夏知晓的异常,她说话嗓门儿本就大,正巧被刚从水房接完水回来的陆时歧听到,见陆时歧就要过来,夏知晓赶忙撂下笔,挽着乔贝贝的手就往外面走。
“——哎哎哎干嘛去?”乔贝贝都有点儿跟不上夏知晓的步伐了,几乎是被拖着走的。
见没人跟出来,夏知晓才放缓脚步,压下心底那股酸胀的情绪,抿唇对乔贝贝说:“贝贝,你不是说要去看会场?”
乔贝贝确实说过这话,她哦了声扯着夏知晓边往楼下走边和她吐槽:“差点儿忘了,你不知道方盛这次为了当学生会主席有多殷勤,没事儿就往会场跑……”
夏知晓走后,陆时歧拿着水杯没立刻走回自己的座位,而是在路过夏知晓的座位时微顿了下脚步。女孩的桌面很整洁,试卷整齐地摞在桌面右上角,中间放着一个没来得及合上的笔记本。
今天一白天夏知晓的注意力都在那上面,像是在解一道难解的数学题,她总是愁眉不展。然而此刻,笔记本上却一个字迹都没有。
陆时歧垂下眼,联想到刚刚乔贝贝说的话,他皱眉轻抿了下唇。
刚好这时秦潇从前门跑进来手里拿着一沓试卷喊他,说是刚刚二班拿过来的,说下节课班主任要考让这会儿发下去。于是陆时歧抬头嗯了声,很快离开了这里。
他走后,有风从旁边窗口淌进来,把桌上的纸页吹得哗哗响,笔记本被翻到了新的一页,上面赫然写着两行小字。
——陆时歧,我该怎么办呢?
——陆时歧,对不起。
然而少年已然走远。他没有看到,就像那个下雨天,他不知道有一个女生曾长久地注视着他的背影。
**
假期补课这件事说起来难熬,但过起来却不知不觉,一转眼已然临近尾声。
因为还没正式分班,假期里集中补习的课程只有三大主科语数外,所以每一个课程都是两节课连着一起上,尤其到了后面经常要刷试卷,中间的那十分钟课间大家都是按需去洗手间,不然就留在座位里继续学习。
像夏知晓,除非必要她是不会主动离开座位的。
近一段时间,她都在有意无意地躲着陆时歧。因为她发现真的到了预料中的那一天,她是没有勇气能够做到完全坦然的和陆时歧告别的。因为不想所以她不敢面对。
而陆时歧最近一段时间也格外忙碌,尤其晚上就是文艺汇演了,课还没上几分钟就又被喊过去帮忙。
粉笔在黑板上走走停停,终于在下课铃响的那一瞬走到了尽头,任课老师这次难得的没再拖堂,利落地宣布了下课。
因为是最后一节课,班里的同学早就坐不住了,几乎是老师话音刚落的瞬间就鱼贯而出。
乔贝贝作为第一梯队很快冲到了教室门口,结果扭头见夏知晓还在座位里发呆,扯着嗓子喊了她一声,她才像是反应过来似的,匆匆拾起落在前面那张空桌上的视线,很快和乔贝贝一起离开了。
文艺汇演在学校大会堂举行,班主任没提前说大家要怎么入座,只告知了班级大概区域,于是找到了本班的位置后大家都很快挑了自己喜欢的位置。
夏知晓出来得晚,她原本以为自己又连累乔贝贝要和自己坐到最后面去了,结果乔贝贝说已经有人帮她们占好了座位。
“班长!在这儿!”乔贝贝突然大声喊。
夏知晓跟着扭头看过去,就见一路小跑过来的陆时歧。少年身上穿着笔挺修身的黑色西装,领口还打着一枚白色的蝴蝶结,白衬衫把他的脖颈衬得利落修长,他本身就长了副好皮囊,眼下在人群中更是突出的存在,夏知晓一时呆住了。
“夏同学。”陆时歧弯唇率先朝她打了声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