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初识。
那亦是周边各部族对狐族内政侵扰干涉最为严重的一年,狐妖的九尾狐身份遭了暴露。
长年来明里暗里争锋较量狐族一切资源所有权的各路妖族好汉慌了神,暂且放下过往龃龉,捏着鼻子握手言和,将炮口统一对准狐族这颗未及燎原的火种,打着所谓替狐族培英育才的旗号将尚无任何反抗之力的狐族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在一片凄哀哭声里押走了他们神色冷倔的小狐主。
狐妖后来被关进兰霞湾一个暗无天日的黑屋子里,不时有他看不清面容的人推开厚重房门,铁砂似的手掌强硬掰开他颌骨,给他灌入各种或苦或甜的丹药。
狐妖试过反抗,谋划过逃跑,但他那时不过五百来岁,修为尚浅,哪里斗得过专为他设下的层层看守,诸多计划还未成型便被他自己推翻。
但百密一疏,或许是造物者不忍心自己精心雕琢的艺术品被如此糟践,让重重巧合不可思议地叠在一起,狐妖终是等来了属于自己的一线生机。
那天轮值看管狐妖的虎族因族内纷争,兰霞湾大半火力都被转走。
事先并不知情的红枫长老视死如归地带领族人亡命徒一样打了进来,结果还没用得着鱼死网破便成功深入敌营腹地。
而那时的狐妖前两天不知被喂了什么丹药,周身筋络涨得要命,一觉醒来后惊奇地发现自身修为陡然攀升了好几个境界,甚至隐隐凝出了元神。
狐妖拿不准这提升是否只是一时的药效所致,当机立断打算趁此机会殊死一搏,震碎了周身缠缚的捆灵锁,用蛮力生生轰开关押之所的玄铁大门,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应对门外的重重看守,却冷不丁跟自家长老来了个对眼。
然而之后的事情就没有这般顺风顺水了。
这厢错愕的狐主和族人还没说上几句话,那边其他妖族便反应过来,集结了各家高手赶来增援。
狐妖也很快给出了对策:“你带族人们先撤,吾自会想办法逃出去。”
红枫长老虽有万般不情愿,但也知道狐妖的法子才是当下狐族的最优解——此行无论如何也不该全军覆没,否则狐族至此才是真正要玩。当时他带着族中精锐冲进来不管不顾要救九尾狐,是为一时脑热的冲动之举,这会儿冷静下来想想后果才感到一阵后怕。
于是狐妖以一己之力抗下大半敌火,掩护族人从此撤离后他已是强弩之末,意识混沌之中用最后一丝力气引燃了长老临走时塞进他手里的一纸朱色符文,转移到了人间一处深山荒野外,灵力耗尽下化作只伤痕累累的普通白狐昏倒在路边。
不久被途经此地的陆时酒拾回家中,那人请遍京中京外名医散医,日夜守着换药喂食、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好生供养了他月余。
于是白狐悠悠醒转后,只看到了一双黑如夜、灿若星,因看他终于睁眼而满是欢喜的弯弯墨瞳。
-
恰如此时此刻。
狐妖呆愣地望着楼下那双直愣愣看向他的眼睛,多年前的记忆同这个瞬间恍然交叠。
眼睛主人很是兴高采烈地冲他招了招手,下一刻,便提着装了新鲜出炉桂花糖糕的檀木食盒上了茶坊。
随着叮咣叮咣的轻快脚步,浅色轻衫的少年笑嘻嘻地在他面前坐下,因动作扬起的发丝是那样生动。
狐妖握着茶盏的手不自觉用力起来,他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是轻轻眨了眨眼。
林安毫不设防地在狐妖对面松松垮垮坐下,抬手利落地打开食盒,把里头的藕粉桂花糕拿出来摆在桌上,随后他双手拄着脑袋瞧着狐妖,喜气洋洋地招呼道:“尝尝看,刚买的,我这可是桃湘园今年第一份丹桂花糕。”
和着点儿甜味的丹桂清香很快在他们二人间弥漫开来。
而狐妖不语,只一双蓝眸做梦一般看着他。
林安却被这香气勾起肚里馋虫,偷偷咽了口唾沫。
狐妖见状,沉默地将糕点往他那边推了推,缓声道:“趁热吃,冷了总会失却几分风味。”
林安于是没再客气,拈起块糕点轻轻咬下,糯而不腻,齿颊生香,是他朝思暮想了很久的纯正味道。
不愧是桃湘园的招牌啊。林安满足地眯起双眸。
一杯龙井茶适时摆在他面前,林安接过,视线顺着递给他的那只骨节修长的手,一直向上攀爬到狐妖冰玉冷月般的面容,最后定格在那双深似寒潭的蓝眸上。
林安抿了口茶,转了转茶杯,抬头冲狐妖嘻嘻笑道:“这回也是巧合吗?”
狐妖不解:“什么?”
林安状似不经意般缓缓道:“前日我同表姊去长乐阁听戏,五日前和薛家小公子在郊外野炊,一周前来桃湘园买桃酥饼,再之前富春楼里给父兄摆的接风宴,以及好几次我去安平校场的路上……”林安对他弯了弯眼睛,“唔,可真是太多了,让人数也数不过来,你说是不是?”
狐妖一时没言语,他强压下心里波浪滔天的情绪,却还是难以克制地默默想道,是啊,数也数不过来,可所有一切又何至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