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夜里仍在发着低烧，但隐约感觉到有人在用帕子替他细致拭去额角细汗，他于是费力撑开绵软无力的眼皮，便迎面对上了双剔透蓝眸。

如同质地寒凉但触手留温的玉石。

林安这样想着，连烧几日的脑子尚不清醒，于是迷迷糊糊伸了手，鬼使神差朝眼前面孔而去。

随后被扶住了腕子，贴在那张皎白圣洁的侧颊。

果真很凉，白到几欲透明的脸也好，捏着他手腕的指尖也好，都是凉的，像一捧经久不化的雪。

林安于是贴得更紧了些，让那寸寸肌肤染上自己的温度。

好在这捧雪是能被暖热的，林安意识昏沉地想。

“狐狸……”林安将视线从自己的手挪到那双静静瞧他的蓝眸，声音带着病中的暗哑，“又梦到你了。”

狐狸不语，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将其放在膝上摩挲把玩着。

月色里，白袍雪肤的美人不似狐狸变作的妖精，反倒如同踏星而来的九天谪仙。

这谪仙会是因他而来吗？林安想。

不知怎么，他忽而感到心里一阵洪水般的怅惘。

他已经很久没再梦到过那个鹤发童颜的老道了，也很久都没再被突如其来的寒潮按倒病榻高热不退。

或是因为今年的秋雨下得来势汹汹，又或者是他一身病骨其实从来都如影随形，而此前的康健不过是短暂的昙花一现罢了。林安不愿去想个中缘由，却又自相矛盾，控制不住地不得不想。

今年他十七，或是因为这些年来心里在刻意回避，他都已经险些忘记，自己离那个算命半仙口中诅咒一般的弱冠之年，也不过仅仅相差三岁。

林安看着眼前人，蓦然费力撑起身子，久未动弹的他浑身绵软，非但没能成功还一下子摔了回去。大幅度动作让他忍不住咳嗽起来，咳得面色涨红胸中闷痛，咳得惊天动地泣狐妖。

狐妖忙将人抱在怀里，让林安上半身靠在他胸膛上，暗自用了些灵力替他一下下顺着气，同时端来杯温水待他咳得不那么厉害时喂他喝下几口。

而靠在狐妖怀里的林安借着这个动作恰好能清晰感知到他的心跳声。

一开始很急，良久才稍有平复。

刚刚一扫而过瞥见的那双蓝眸里藏不住的疼惜在林安脑中挥之不去。

“我其实并非在做梦吧。”林安忽而开口。

“嗯。”狐妖平静应道。

林安：“你等了我多久？”

狐妖低声道：“一小会儿罢了，后来没等到你，我便走了。”

林安感受到狐妖说话时胸膛的微微震动，他吸了吸鼻子，轻声说：“我不信。”

狐妖于是没再言语，隔着里衣轻抚着林安清减了许多的小臂，垂眸看着怀里人皱紧的双眉和微微下撇的唇线。

林安却倏然转身，仰着脑袋同他对视，一双眼睛浮着点儿不甚明显的红，动作间几缕发梢轻轻挠过狐妖的脸，扬起阵似有若无的痒意。

林安便这般闪动着眸光看向他，眼里含着将碎不碎的决绝，一字一顿道：“掷玉，你喜欢我，对吧？”

狐妖五指紧了紧，神色明显怔然。

有泪滴自林安眼角滑落，林安眨了眨眼，看狐妖半天没反应，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径直向前探身而来，作势要去吻那张紧抿的唇瓣。

却被狐妖慌乱偏头躲过。

狐妖自林安说出那石破天惊的四个字后，呼吸随着灵魂便一齐变得凝滞呆涩，直到这会儿才终于缓过神来。

急促的呼吸让他的胸膛微微起伏着，而他本人视线落在虚空里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林安又气又急地一把拽过他的手：“狐狸，你看着我。”

狐妖闻言转头看向他，眉眼间仍旧恍惚，手指却下意识落在他脸上泪痕摩挲着：“别哭，别哭。”

林安情绪依然激动，眼泪止不住地一滴一滴往下掉，自狐妖手背上慢慢滑落，洇出道道长长水痕。

狐妖被手上的冰冷的濡湿一点点拉回神智，他抿着嘴，指尖一遍遍抚摸着林安眼角，动作里藏着些不易察觉的无措，语声中几乎含了几分恳求：“别哭了，林安，再哭要喘不上气了。”

林安：“你不喜欢我吗？”

狐妖不说话。

“既是不喜欢我，缘何会对我这般好？”林安握住狐妖扶住自己脸的那只手腕，两眼通红地望着他，“所以你是喜欢我的，狐狸，不要抵赖。”

狐妖垂下手，一时半刻不言语也不动弹，仿佛原地凝成了座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