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骤至,连下三日不歇,狂风挟着突如其来的寒意冲刷而过整个洛京。
秋的肃杀味渐浓,凌霄大道两侧的桐叶短短几天几乎落了个精光。
林安在陡降的气温之下病倒了。
将军府里又飘起了似有若无的清苦药味。
他发了很严重的高热,而参照过往经验看,这病没个十天半月根本下不来床,尽管林安的“换季之症”已多年未曾造访。
阴云黑沉,层层压在洛京上空,林安寝房的窗外一片晦暗,光秃秃的枝桠被疾风摧打得无力飘摇。
林安身上的细汗一直没下去过,高热烧得他神志不清,半睡半醒间颠来倒去地做些似真似假的梦。
他梦到十一岁时那个神神叨叨的算命半仙,面似靴皮,蓬头利齿,拄着根歪歪扭扭的藤木拐。
那年他突发恶疾,咳嗽不止,食难下咽,不消多时便瘦成了一把骨头,林征铎四处求医而不得,眼睁睁看着小儿子日益危浅,鬓角都熬出了几根白发。
而那半仙游历至此,言说林安气运奇邪,不请自入,那时林安三日未进食水,已是气若游丝,行将奄奄,心神俱灰的林征铎想着事既至此,不如一试,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任由这算命的进了林安卧房。
谁知这老道自己一袭破衣烂衫不修边幅也就罢了,活到这个岁数居然还很不会审时度势看人脸色,捋着山羊胡子摸了好半天林安脉象,睁开自己要闭不闭的眼睛,开口第一句便语不惊人死不休:“这孩子分明十岁时命数就该尽了,怎会活到现在?”
闻听此言暴跳如雷的林将军当场拔出佩剑要让这神棍命数尽于此时。
不过被那老头早有预料地躲过:“将军莫急,老朽的意思是,令郎既是当年逢凶化吉安渡劫难,该是命中有所奇遇,定不会这般折在今日。”
林征铎额角突起的青筋终于稍有平复。
“不过……”林征铎听他开口,忍不住又心头一跳,那半仙又把双眼重新眯成一条看不到瞳仁的缝,捋了捋胡须幽幽道,“他幼年体弱,病魔多扰,症结非在肉身,而是伤于魂魄。待到弱冠之年,脆弱的魂体便再难以为继,届时有天大的神通都回天乏术啊……”
语毕他趁着被这话砸得呆若木鸡的林将军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反应,就赶紧道了声“告辞”,脚底抹油飞快开溜,倒是很有几分不招人待见的自觉在。
而在场之人谁都不知道,被病痛折磨得终日浑浑噩噩的林安恰好在那半仙把完脉后醒了半刻神,将那席话一字不漏听了进去。
“你只能活到二十岁……”
“有再大的神通也都只能活到二十岁……”
“二十岁……”
凄厉雨珠一下下打在屋檐、敲在门窗,一片黑暗里只有那老头一双睁开的眼,漆黑的瞳孔不见半分浑浊,幽灵般紧锁着他,不断重复着的字句仿佛来自地府深处的咒语。
“魂魄有损,活不过二十。”
林安额角鼻尖沁出汗来,脑袋在枕席间不安地小幅度摇晃着,他在梦中大喊狂奔想要摆脱,那声音却始终如影随形,不依不饶地纠缠在他耳边。
不知过了多久,梦里又渐渐下起雨来,而那雨丝却很轻柔,润物无声般和缓地带走了那语声,天也慢慢亮了,蹲在地上的林安小心翼翼从臂弯里抬起头,有些茫然。
他看到了一位妇人,身形灵动娇美,只是挺了个大肚子,整个人便显出几分臃肿来。
她被名打着伞的侍女小心搀着,站在一树洁白的玉兰花下,抬手轻轻摸着圆滚滚的腹部,瞧着很是恬静温柔。
“阿娘……”林安起身,脚下几个趔趄,他却顾不得在意,只抻着脖子痴痴地望向女人,尽管倾斜而下的伞檐挡住了他的视线,他并不能看清她的脸。
可忽然雷霆电闪,眼前之景如镜花水月般裂散开来。
血,到处都是鲜红浓稠的血,从门缝里蜿蜒而过,直至流入院中。
婴孩啼哭声刺破天际。
林安看到了他的父亲。
林征铎向来冷酷深沉的脸此时却是一片孩童般的无措,表情空白地跪坐在夫人床边,似被抽筋拨骨般失却所有气力瘫在床沿,玄色衣袍遍染深色的血,再不复昔时方正。
婴儿哭声不止,泪雨如注,如同他母亲腿间不住流淌的鲜血。
玉兰花树下抚着肚子柔和轻哄自己尚未出世孩子的女人甚至都没能看到他一眼,就如枝头辗转飘零的枯叶,零落成尘。
林安呆呆地看着这一切,他觉得自己好像流了很多泪,也好像什么表情都没有。
星河倒转,天塌地陷,仿佛过了一万年那么久,又似乎只是一瞬。
暮色向晚,灯影昏昏,所有画面又一次消褪在无边的黑夜里。
天地侘寂,四下无声,林安被看不见摸不着的空洞虚无包裹其中,他甚至连自己的心跳声都注意不到了。
直到一双漂亮的蓝眸出现,林安这才听见自己轻而缓的呼吸。
林安不知该如何形容那双眼睛。
它拥有世间最为纯澈透净的颜色,他在第一次看到它时就再难忘却。
眼睛主人朝他伸出手,于是林安抬起脚,从不确定似的缓步轻挪,到开始慢慢跑动起来,直至终于如愿触碰到那只修长玉白的手。
林安缓缓勾起唇角,一时间连周遭似要张口噬人的幽冥暗色都短暂忘却了。
他抬起双眸,带了几分羞怯似的望向那人,却忽而愣住了。
对面之人眼中那抹蓝色静静流淌着,带着深沉的温柔注视着他,可却无端让林安觉得心里很悲伤,像被敲开了道口子的冰层,正不断往外流出些什么。
林安虽不明源头,却藉由此突然想到了什么,蓦地惶惶然从梦中惊醒。
“掷玉……”林安艰难地从混沌昏沉的梦里挣脱出来,费力伸手拉住塌边仆役。
那小厮登时紧绷着神经矮下身子。
“今日何时?”
林安声带嘶哑得不像话,难为这仆从竟还能听出自家公子是在问日期,登时一板一眼答道:“回公子,今儿是七月十七。”
七月十七……
七月十七!
林安糨糊一样的脑子瞬间机警过来。
十六采秋,那只狐狸该不会现在都还傻傻等在那儿吧?
“你去,”林安眼皮子都不怎么能撑开,烧得声音沙哑,一句得截成好几段才能说完,还是似有若无的气音,“去,东市,咳、咳,寻一位蓝眼睛,蓝眼睛的公子。”
小厮年纪不大,恨不能拿出十二万分的敏锐听辨着,紧张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