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对了!”林安想起什么般噔噔噔跑到书桌前,匆匆抓起纸笔,“我忘了要给父亲写封信报平安!”
狐妖披散着长发,姿态慵懒地跟过来,双臂撑在桌子上,这个姿势将林安整个人毫无余裕地圈在怀中。
他垂眸看着林安蘸了蘸墨,一笔一划洋洋洒洒写下数语,那双微微上翘的纤长眼睫看得人心里很痒。
——桃湘园的丹桂花糕近日发售,我一气儿买了好些,却总也吃不够……
——几场秋雨过后,家中桐叶落了个精光,夜间透过窗子瞧见那随风而动枝桠树影,黑乌乌的,倒有几分吓人……
东拉西扯四处话家常的林安醒悟过来什么,后知后觉地感到点儿尴尬。他欲盖弥彰用手掩了掩信纸,支支吾吾道:“额……那个,掷玉,我平日里不这般啰嗦的……”
林安微微仰起头觑着狐妖脸色:“你别瞧我父亲一副不苟言笑的做派,其实挺喜欢看我跟他扯这些有的没的,所以每次写信我都刻意堆很多流水账上去……”
狐妖其实压根没注意他写了什么,这会儿听他说这些也懒洋洋的,把脑袋埋在林安肩颈间深深吸了一口,不咸不淡应了声,抬眸漫不经心扫了眼信纸。
却忽见上头有一段写道——近来有缘识得位妙人,同我个性很是相契。他名掷玉,乃是位修士,此次孩儿得以逢凶化吉全仰仗于他的悉心照料。若今后父亲得归,我定要介绍与你认识。
“你……”狐狸将脑袋搁在林安肩头压着,低声道,“你要将我介绍给你爹吗?”
林安:“你不乐意吗?”
狐妖在他肩上蹭了蹭:“自然不会,只是我的身份……”
林安便笑:“这个你且安心,我爹向来给我最大限度的自由,并不会为难我选择的朋友。哪怕到时他看出你是个狐狸精,只要你不伤害我,我爹便不会对你抱有任何偏见。”
林安偏头侃道:“你会伤害我吗?”
狐妖的回应是吻上那张微微上扬的双唇。
于是写了一半的信只得被中途开小差的主人先放到一边,墨笔从指尖脱落时在纸上留下道浅浅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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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宁二十二年,东海狐族境内。
林安一个人无所事事地负手四下转悠着,腰间坠了块散着莹润辉光的蓝玉。有绯色的桃花瓣儿打着旋儿落在他发间,又被微风轻柔带去。
这两年间,狐妖带着他几乎逛遍了天涯海角,传闻里那些个腾云驾雾、飞天遁地一日千里的神通他也都见识了个遍。
他们曾在九嶷山盛大的风雪中缩靠在一方小小的温暖结界里,肩并着肩共看那一轮绚烂金乌缓慢下沉,又自东方壮丽升起。
那是林安头一回在山巅瞧见日出日落,也是他第一次伸手触碰到雪花,那时的他垂着眼睛,感受到那小冰晶一点点消融于指尖,最终残留下抹浅浅水痕,原来也非是他想象中那般寒凉彻骨。
前两日途径东海,在客栈里歇脚时狐妖忽而问他:“狐族而今居于东海附近,想不想进去玩玩?”
林安闻言先是一愣,随后疯狂点头,欣然道:“那儿是你的家,我自然是想去看看的。“
狐妖没想到林安会这样形容自己的领地,低声解释:“我……林安,我同你不一样,九尾狐生于天长于地,是从灵脉当中自然孕育而成,无父无母无亲朋。因而狐族领地于我而言,大抵同你所想的‘家’意义相去甚远。”
林安怔然,他看着狐妖那张情绪淡薄的脸,心里清楚狐妖这话没别的意思,但却难以自抑地冒出一阵阵难过来。
于是他不打任何招呼地上手狠狠揉了揉对面的脸,看到那双蓝眸一点点出现几分错愕,方嘻嘻笑道:“那我也要进去瞧瞧,顺道划块风水宝地筑个窝。你也多翻翻书琢磨个能让你我孕育个小狐狸的法术,当然真要琢磨出来了我们就热热闹闹生上一连队,给家里多添点热闹。”
狐妖深深看他,凑过去附在他耳边轻声说:“太热闹也不好,其实有你在便就足矣。”
孰料狐妖自回来之后便身不由己起来,只来得及给他系上一块蓝玉,叮嘱他有事以玉通信,就被几个长老叫走议事去了,所以林安只好先自己四处看看。
而那时候林安说出那番话虽是哄人的成分居多,但当他进了狐族境内后,百无聊赖之下居然还确有其事般认认真真逡巡探查起来,每经一处便在心里暗暗比对一番。
唔……这儿不行,垂柳长势也忒好了些,遮天蔽日的,一天怕是都见不了几个时辰的光,不可不可。
这儿也不行,毗邻深林,飞虫走兽猖獗,料想狐妖也不会乐意在房内瞧见这种玩意儿。
此处……还是差点意思,倒是的确挑不出什么错处来,可惜周遭景色平平无奇,太过朴实。
直到他脚步顿在一片澄澈如镜的湖边。
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注】
风起涟漪,水波暗涌间天光浮动,鸟鸣啾啾,几只幼年白狐身影在草地里嬉戏玩闹,一派祥和,经年不谢的海棠在远方连成浩瀚花海,偶有花瓣簌簌随风落,降下一场烂漫的粉色花雨,恍如仙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