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无措也只浮光掠影般在他面上停留了一小段光阴,很快,林安收拾好了情绪,又恢复了往日一双笑眼,对着狐妖道:“好啊。”
狐妖深深看他一眼,一言不发地带着林安朝着那扇雕花小门走去。
途中林安眼见着狐妖浑然不觉地就直冲着根枯枝往上撞,心一提正要开口提醒,却见狐妖的身形径直穿过了那锋利枝桠。林安便伸手在一旁的枯树树干上试探性地慢慢一晃而过,方才发现这些个残枝败叶不过都是些障眼法,当是狐妖用来遮掩自己那间密室所设。
林安:……
果然狐族境内仙气飘渺,是处处春和景明的。
他跟在狐妖身后,看着他将手贴在那门上低声念了句什么,随后喀嚓一声,他看见狐妖轻轻推开了门,抬脚走了进去。
同外面那扇稍显寒碜、狐妖须得稍稍矮下身子才能通过的木门不同,密室里别有洞天,虽内里空间称不上有多宽敞,但亦显不出半分逼仄。
两侧夜明珠一路向前,发出莹润温和的光。
林安借着这并不明亮的辉芒觑了眼身边人,只见狐妖向来情绪淡薄的脸上此时依旧没什么波澜,但细瞧的话仍能瞧出几分端倪——那张削薄唇瓣正紧紧抿着,显得本就凌厉的唇线愈发锋利。
林安轻轻呼出口气来。
他们的脚步顿住了,抬眼望去,各类或稀松平常或稀奇古怪的物件琳琅满目而又规整清晰地层层排列,其上所附术法淡淡浮动的荧荧蓝光似乎为它们赋予了某种生命,在一颗颗夜明珠皎白的光芒下静静注视着这两位在岁月里几经沉浮、辗转反复之人。
而那些缠绵深沉的爱恨纠葛、刻骨惊心的生离死别,似乎在这一刻都短暂地化为一条看不见的黑色河流,缓缓涌动在这方小小密室里幽暗沉抑的空气中。
林安仰头注视着周遭一切,他生平头一回觉得自己只长了两只眼睛用起来实在捉襟见肘。
被封存于此的物件经年日久却仍如新生,所有俗世尘埃都被层层术法严丝合缝地隔绝在外,信纸上的墨痕恍如昨日写就、漆色黑亮。
这件密室宛若一只大型松珀,一切流动的时光皆在此无声凝结。
可也像一只厚重白茧,自缚其中之人非但挣不开这坚韧丝线,反倒沉溺于回不去的过往里愈陷愈深。
狐妖微微侧头打量着林安的反应,后者从一开始微张着口、睁圆的杏眼里满是震惊,荧荧蓝光跳跃在他转动的双眸中,之后狐妖看到他眨了眨眼,个中纷繁情绪潮水般沉落在其乌黑的眼底,最终化作一抹辨不分明的郁结。
狐妖垂下眼睫,轻轻吐出一口气。或许不该带他来的,他想。
直到一只手拉过他,而那指尖似乎尚带着细微的颤抖。
狐妖的体温本就偏凉,这会儿更是冷得仿若一捧霜雪,林安缓缓揉搓着那只手,心脏像被什么攥紧般又酸又涩,他看着整间密室里最为醒目的两盏狐狸花灯,故作轻松地开口道:“小狐狸,你倒是替我介绍介绍这些渊源啊。”
狐妖低低应了声“好”,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道:“这里摆着的每一件东西,都同前世的你有关。那两盏灯,皆是很久之前你送与我的。”
林安走上前,细细打量着那两盏几乎一模一样、但做工都称不上多精致的狐狸花灯,笑道:“这傲岸高洁的小模样简直像照着你一笔一划刻出来的,还罕见地雕了整整九条尾巴。不错,若我瞧见这灯定是非买不可。”
他蓦然发现另一只灯上竟密密分布着蛛网裂纹,跃动其上的光更显细碎晶莹,挑了挑眉疑惑道:“哎,旁边这灯工艺倒挺取巧,不过我在洛京逛了那么多灯会,似乎从未见过这种式样。”
狐妖淡淡开口,黑浓长睫掩住眸中神色:“非是什么特殊手艺,不过是它曾被不小心碎过一回罢了。”
不知为何,林安站在这儿总觉得似乎被什么重若千钧的东西结结实实砸在胸口,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这会儿听完狐妖说完后便愈发严重了起来。
他深深呼出口浊气,视线在四周物品一一流转而过,状似不经意地随口问道:“狐狸,这儿最有年头的东西大约被你存了多久?”
狐妖却好半晌没言语,林安静静等着,面色如常地抬眸望着各类小玩意儿,实际上却什么都看不进去,发白的指尖被他无知无觉掐进肉里,阵阵心跳响若擂鼓。
良久,他才听见背后传来狐妖艰涩的话音:“八百四十二年。”
林安一怔,刻意维持的体面这一刻终是彻底崩裂。
他遽然回头,霎时大脑空白一片,不知是震撼于这其间太过浩渺的光阴,还是惊诧于狐妖不带任何犹疑说出的如此精确的数字。
与此同时,他心里没有任何由来地浮起一个念头——我不该招惹他的。
他忽而后悔于那日秋光晴好之下,抬起头不识天高地厚地冲着茶楼里生着一双冰泉冷玉般蓝眸的公子笑着招手了。
而在今天之前,林安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居然会产生所谓“后悔“这种情绪,这两个字在他的人生字典里,是跟鸑鷟鸀鳿排在一起的生僻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