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生命短如昙花，人生太过匆匆，日子于他而言使起来更是捉襟见肘，哪里能再余出时间来否定过去呢。

可如今，他看着狐妖那双似乎酝酿过无数风雨如晦的深邃蓝眸，好像生平以来头一回从轻飘飘的云端结结实实踩在坚硬厚重的大地上。周遭流淌的空气如有实质般朝他压过来，两年前狐妖那句“你不后悔，我便不会后悔”从记忆深处翻涌而上，淹了林安一个手足无措。

这一瞬间，他不仅后悔于无端招惹狐妖的今生，甚至更恼恨于不管不顾将本应潇洒化外的狐族领主拽下神坛的前世，尽管那些他都已然不记得了。

狐妖看林安丢了魂儿一般站在那儿脸色唰白一动不动，他抿了抿嘴上前两步，握住林安肩膀轻轻晃了晃：“林安，林安。”

林安转了转眼珠子，抬头怔怔看着他。

狐妖叹了口气，又一次暗叹不该同他讲这些的，他将林安额前一缕挡住视线的头发别至耳后，说：“这地方太过阴冷，待久了对你身子不好，我们回去吧。”

“这八百四十二年间，疼吗？”林安浑然不应，反握住他冰凉的手，嗓音里含着细细的颤抖。

“不，不……”狐妖想如往常那般轻描淡写说一句“不疼“，但他看着林安那双恍似覆了层水珠一样在幽暗密室里夜明珠润润白光下显得格外晶亮、亮到仿若能直直望进他内心最深处的黑瞳，尝试了几次都没能说出口，便不上不下地吊在半空里，反倒显得滑稽起来。

于是狐妖放弃了言语，默然垂下眼去。

“对不起，狐狸，对不起……”相顾无言良久，林安哑着声音开口，他不知自己究竟为何道歉，也不知道自己是在替谁说这一声“对不起”，只是心头针扎一般泛着疼。

狐妖闻言怔然抬头，看到向来一张笑脸的林安纤长睫羽竟微微湿了，面色白到几乎透明，低着头反复呢喃着一句“对不起”，却好像从不欲求原谅。

狐妖抬手，轻轻抚过他隐隐淌着水痕的眼角，嗓音同样压得很低：“我不该带你来的。林安，别哭了，别哭了好不好？你一掉眼泪，我心都要被砸碎了。”

“这些年来，我从未后悔过同你相识。”

“是你让我懂得何为爱，何为自我。林安，是你让我明白，原来除开狐族领主之外，我还能这样活着，是你让我真正触及了这个世界。”

狐妖的声音几为耳语：“是很疼的，但那已是我的一部分生命，是我最难割舍下的。我甘之如饴，从未后悔。”

林安拇指指尖狠狠掐进肉里，好悬才没让眼泪继续流出来，。

狐妖叹息一声，没再看他，不轻不重在他脑袋上揉了两下，将人半楼半抱半搀扶地带出密室。

出来后已是繁星满天，溶溶夜月光皎皎，闲云几缕浮于深蓝天幕，不远处有清脆寒蛩声阵阵。

在狐族内走了整整一天的林安情绪又一阵大起大落过后已是疲惫至极，这会儿陷落在熟悉的松雪气息里，竟就这样无知无觉地睡了过去。

狐妖便索性将人打横抱起，笼了层隔风结界，飞身回了寝居。

夜间林安却毫无征兆地发起热来。

狐妖还没睡实在就被怀里滚烫的温度惊醒过来，他笼了团灵光，只见林安一张小脸烧得通红，眉头紧皱，额角细汗涔涔。

他忙起身下床，翻箱倒柜找出几颗丹药，坐到床边俯身晃了晃林安肩膀，柔声将人唤醒：“林安，醒醒。”

林安慢吞吞睁开眼睛，薄薄的眼皮还微微肿着，一双黑瞳缓缓聚焦，胸膛上下起伏，费力地一呼一吸，有些茫然地瞧着他。

“你发烧了，”狐妖把人扶起来，摊开手掌将那几粒小小丹丸递至他嘴边，低声说，“先将这药吃了。”

林安还没睡醒般任他摆布，就着他的手喝了些温水后混沌的意识渐渐复苏，方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他急切问道：“今日何时？”

狐妖有些奇怪于他为何忽然问这个，但还是很快答了：“六月初七。”

林安瞳孔骤然紧缩。

狐妖心里一咯噔，问：“怎么了？”

“快，带我回洛京，”林安捉住他的胳膊晃了晃，灼热的呼吸喷洒在狐妖脸上，他语速快到有些咬字不清，“狐狸，我要回洛京，父亲和兄长一定在等我。”

林安双手攀住狐妖胳膊，整张脸深深埋在狐妖胸膛间，哑声道：“原来我果真活不过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