蛙鸣蝉噪,烁玉流金,洛京街旁高大的桐木郁郁葱葱。
这是曾经的林安在一年当中最喜欢的时节,因为这是无论如何也不该有寒潮的时候,他最不容易染病,可以走出家门好好赏赏风景。
同狐妖形影不分的这三年间,狐妖将他照看得细致妥帖到了极致,无论何时何地,寒凉暑气一概都再难侵袭入体。
这是他生命里最健康的时光,是他最无忧无虑最幸福痛快的时光。
可终是彩云易散琉璃脆,美好的东西往往总是难留长久。
林安生于夏秋交际之时,丹桂初绽之日便是他的生辰,他的十九岁,很快便要离他而去了。
林父及林家兄长很久前便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边关平患的进程,在战场上杀起敌来不要命一般,终于在今年开春斩获大捷,请命回京。
获准后一路风尘仆仆、披星戴月赶了回来,接着二人便沉默寡言地成日守在将军府中,心里既期盼能见到林安,又希望他最好是在外头快活到连家门朝哪边开都忘得干干净净才好。
但他们暗自恐惧着的终究成了真。
林安书信里一声招呼也没打,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家门前。
林征铎得了通报赶忙跑出来,一照面就注意到小儿子魂不守舍的模样,他皱着眉心疼地伸手拉了拉林安,结果手指稍一触及林安手腕便猛然一颤——那块皮肤温度烫得骇人。
林将军登时大惊失色,刚想唤人驾着快马去宫里传太医,可还未及开口,林安便猝然昏倒在他身上。
暴雨突至,燥热的洛京更显潮闷。
梦,又是梦,无穷无尽深海一般让他喘不上气的梦,又黑、又沉,看不见光。
睽违已久的白发半仙再度造访,仿佛能将这世间一切吸纳其中的漆色瞳眸定定瞧着他。随后那拄着藤条的人移开目光,捋着自己花白的长胡子,摇着头重重叹了口气,佝偻的脊背仿佛一座沉默的大山。
为什么要叹气?
为、什、么!!!
那破衣烂衫的老道身形渐远,最终化作一团模糊难辨的雾气。
林安闭上眼睛,巨大的水泡在他身侧接连漂浮而过,直直往上去追寻那抹渺远得窥不见的天光。而他则伸展着四肢浑身无力地一点点往下沉,三千青丝展如一张细密柔韧的大网。
林安在睡梦中皱了皱眉。
现世中似乎有谁又在喂他喝最讨厌的那味药,只是这次血腥气更甚从前,林安不愿意也提不起什么气力吞咽,他于是撇着嘴不满地偏了偏头。
然而下一刻,他的下巴被两只冰冷手指不由分说地钳制住,接着有什么又凉又软的东西覆在他唇瓣上,浓重的铁锈味当即被灌满口腔。
林安蹙起眉头无力挣扎着,却被那人强硬按下动弹不能,同时一条湿滑灵活的东西撬开他的牙关,林安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咽下口中液体。
随后那人又以同样的方式喂了他些甜水,将那股子奇怪气味尽数冲去。一切结束后,林安感到有只手缱绻抚过他的侧颊,在他烧红的皮肤上带来阵阵清凉,很舒服,他的五官渐渐舒展开来。
恍惚中,他不知怎么逃开了那片无穷无尽的深海,林安感觉自己忽冷忽热的身子轻盈起来。但突然间,脑中又有些杂乱无章的记忆影影绰绰地一闪而过——一只慵懒矜贵掀起眼皮冲他淡淡望过来的九尾狐,周身圣洁似雪的皮毛蓬软如云,一把缀着点点金光、寒芒锋锐的剑,晶莹剔透的琉璃花灯,碎落一地不成样子的灯片、似乎还有层浅浅水光,一双或喜或伤或惊愕或淡然的纯澈蓝眸。
林安拼尽全力想去抓住些什么,可那些片段都只浮光掠影般出现一瞬便雾一般消散无踪,涟漪平复过后了无痕迹,几经变幻,迷乱如梦。
是啊,是梦,他是在做梦,他总是在做梦,林安想。
可为何他心里总觉得好真实,就好像所有这些都曾真真切切发生过一样?
“八百四十二年”,那似乎在竭力压抑着什么的声线出现在他脑中,林安不由自主喃喃重复起来。
八百四十二年,八百四十二年,八、百、四、十、二、年……
我这一生又能活多久?
八百四十二年里,又有过几个这样的我?
却从来只他一人。
厚重床幔之下,一滴清泪自他眼角无声滑落,随后被人缓缓拭去。
喂完最后一次血的狐妖深深凝视片刻躺在枕席间面色苍白的林安,短时间内频繁取用心头血让他自己的脸色并不比病榻之上的人好看多少。
但狐妖却浑不在意地又抬手点在林安额上,大股大股灵力自他指尖汹涌流出,伴着阵阵蓝芒尽数传入林安体内,后者面色渐渐添了几分红润。
狐妖满是眷恋地最后瞧了眼那张清俊秀逸的脸,抚过他眉心几道褶皱,随即起身几个腾挪离开林府,背影带着说不出的匆匆与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