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身在梦中,但或许是那药的缘故,陆时酒所经受的那些个从身到心、里里外外的非人折磨也都分毫不差、实实在在地落到了沈柳身上。沈柳这些天下来,和前世的自己齐齐一朝成泥,筋骨寸寸绽裂,被打晕过后又生生疼醒,从一开始拼了命地想要逃出去,到后面变得心如死灰——不再牵念亲人,也不再关心自己了。
沈柳觉得简直要被活活逼疯,他甚至根本没有余裕去思考陆时酒此时此刻的崩溃绝望。
或许当时那些暗卫没追进来,也是心知肚明陆时酒这样的普通人,进了这种地方只有死路一条。
而就当沈柳随着陆时酒的精神状态一齐渐渐麻木,对来日不抱有任何希冀之时,在一个同往日别无二致的下午,黑市里稀松人影重复着匆匆掠过,他却忽然感觉面前的光被遮去大半,是这些天以来头一回有人驻足于此。
意识昏沉的陆时酒被这久留不去的翳影压得烦闷,费力将眼皮撑开条阴郁的缝,皱着眉头向上望去。
却直直对上双极清极净的蓝色瞳眸,仿若话本子里九天而来的神祗仙君。
但陆时酒只怔愣一瞬后便藉由那太过相似的眸子想起了某只忘恩负义的小畜生,又连带着被勾出曾经在陆府里无忧恣意的回忆,而今不过月余,爹娘亲人蒙冤入狱,生死未卜,他遭人追杀,流落此地,已然是沧海桑田,物非人亦非。
陆时酒淡漠地移开目光。
同对个中缘由无知无觉的陆时酒不同,视线扫到来人面容的瞬间,沈柳恍惚的意识当即清明,一眼便认出面前肤净胜雪、长身玉立、与周遭一切显得格格不入之人,不,准确来讲是之妖,正是不久前从陆府不告而别的小狐狸,是他如今天下第一好的师父。
尽管那看向他的眸光里并没有他所熟悉的亲近和纵容。
沈柳猝然惊醒。
他猛然从床上坐起,微微喘着气,一缕乍破晨光斜斜穿过他发颤的长睫,径自射入他乌黑瞳孔。
尘世喧嚣慢半拍地钻进他耳中,沈柳眨了眨眼,一滴汗从额上悄然滑落。
沈柳惶惶然穿好衣服,急匆匆夺门而出,指尖颤抖着燃起一张聚灵符,以这借来的短暂灵力御剑而起,在泛着朦胧雾气的熹光里,直直奔回他们在宛城的家。
沈柳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尽管他醒来后将其忘了个一干二净,但他隐约知道那是什么。
梦中的悲欢喜哀重重压在胸口,压得他心脏突突作跳。朦胧中师父一双蓝眸如影随形地瞥向他,可他总觉得无论再如何用力,也无法触及眼睛主人半分。
他想立刻见到师父,立刻。
分明自己也老大不小了,刚过完十七岁的生辰,若放在凡间寻常人家里,这个年纪也该成家立业、娶妻生子了,但自己却还是这般依赖师父。
这要是让旁人知道了,怕是会笑话的吧,沈柳想。
哼,笑话便笑话去罢,那是他们的事情,同我有何干系,再者说,沈柳抬了抬下巴想道,左右旁人是不会有我这样好的师父的。
脚步刚踏过门扉,深绿色的竹林便如海水一样将人包围。
院内两株古老的桂树悄然垂下碧影。
沈柳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里的一团乱麻与躁动不安,理了理因忙乱而有些散漫的衣衫,这才缓步向前。
他伸手,轻轻叩了叩屋门,像往常一样将其推开。
直至瞧见那人而今正好端端地坐在桌前呷茶,冷白的指节映着晴水翡色,玉似的莹润光洁,沈柳方觉鼓噪的心跳一点点落了回去。
而狐妖见沈柳进来,只浅浅抬眸瞥了他一眼,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实则不过刚用茶压下舌尖苦涩的腥气,这会儿在桌下又不动声色地将浸了血的帕子往袖子更深处藏了藏。
他淡淡问:“可是委托遇上了什么难处?”
“不曾,”沈柳说,“我……师父。”
狐妖静静地看着他,一双蓝眸无波也无澜。
“我……我做了一个梦,”沈柳心中掀起一阵无由来的苦涩,他没看狐妖,“可我醒来后,什么也不记得了。”
狐妖闻言,从昨夜觉察到灵力衰退时就悬在心里的一块重石轰然落地,对这个结果意料之中,谈不上高兴或是不高兴,只是没滋没味的。
他说:“一个梦罢了,何况这世间能有几人记得梦中之景?不必挂怀。”
“但我潜意识里总觉得,自己似乎不该忘记,我……”
“有些东西的出现,是需要一个恰如其分的时机的,”狐妖打断了他,“兴许不过是未到时候而已。何况知道得太多,于你而言也并非是什么好事。”
最后这句近似呢喃,沈柳没听清,但他从狐妖前半句语焉不详的话中已然明白,狐妖心里清楚他昨晚做的梦是什么。
那药水究竟有何功效?为何能让他回想起前世之忆?师父又缘何这般笃定他昨晚所梦之事一定与前世有关?莫非他也做了同样的梦?他……有没有因此,付出过什么代价?
他此前一心只想让师父遂心如愿,却从未思索过这些问题,直到如今,细细琢磨之下,才发觉这里头或许藏了太多他所不知道的隐情。
沈柳目光狐疑地从狐妖上下扫过,却没能捕捉到任何蛛丝马迹,只得先将疑惑暂且按下,犹自失魂落魄于那飘忽不定的迷梦中了。
“好了,别成日惦念些有的没的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休要误了委托。”狐妖又呷了口茶,抬手对他摆了摆,示意他尽早滚蛋。
沈柳:……
于是只好愁眉苦脸地跪安了,临走前视线仍旧依依不舍地黏在狐妖身上,瞧见那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心中就愈加愁闷。
狐妖余光一直送着沈柳出了屋门,直到铺出去的感官留意到他已走出院落好远,这才以袖掩面,猝然喷出口就快压抑不住的血来。
素净广袖上鲜血淋漓,艳红刺目。
狐妖垂眸看着那大滩血迹,片刻后竟是勾起唇角仰头笑了,笑得眉舒目展,笑得昳丽至极,更甚艳过那血色。
-
“小兄弟,当心!”
沈柳闻言,生生把出了窍的三魂七魄拽了回来,险伶伶同一支灵矢擦脸而过。他当即敛眸,碧玉剑光一闪,寒芒便扫下对面小妖几缕青丝,随即架在他柔玉一般的脖颈上。
那小妖瞬间瑟缩着一动也不敢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