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一家茶馆中。
狐妖同鹤主交接完各自情报及任务进展后,修长的五指转了转茶杯,状似无意地开口:“不知鹤主可知人界新近有何变故?”
鹤主闻言,当即挑了挑眉,抬起绯色眼睫:“狐主素来不过问凡俗琐事,怎的突然起了这般兴致?”
狐妖握拳放在唇边轻咳了声:“唔,族中小妖有位陆姓好友忽然失踪,闲谈时听他提起,一副很是忧心的样子。”
“不成想狐主竟这般体恤族人,”鹤妖呷了口茶,意味深长道,“人界近来可是动荡不小啊,你说那位好友姓陆,不会是燕国陆府中人罢?”
狐妖听她一下便如此细致点明,心知定是陆府此番出了大事,闹了不小风波,登时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颇为紧张地小幅度点了点头。
鹤妖“叮”一声放下茶杯:“即使如此,那便不妙了,你且劝你那位族人早日死心。”
“陆家前些日子被判上下勾结、贪赃枉法一罪,被诛全族,早在十多日前含家主以内的在捕百人便已行刑,当朝摄政王暗地里还花重金对陆府逃窜在外的其他人下了追杀令,雇请的是最为心狠手黑的渊族人。”
“他那位好友,八成是凶多吉少、再难寻回了。”
狐妖同鹤主告别,出了茶馆后仍旧心神恍惚。
他在陆府虽然停留的时日并不多,可陆自炘的尽忠职守、殚精竭虑,他都分毫不差地看在眼里。
赶上公务繁忙之时,陆自炘常是饭都没吃几口就被手下急匆匆叫走,直到夜过三更才归家歇息。
府里吃穿用度也是简朴至极,饭桌上荤菜至多不过三样,除去一些需要撑门面的场合,全家上下衣柜里常穿的来来回回就是那几件。陆时酒有天为过节裁了孔雀妆花的云锦衣裳,都被他爹揪着耳朵絮絮叨叨了好几日。
这样一位光风霁月、清正廉洁的官员,你说他结党营私、贪了银钱?
狐妖脑中陡然闪现鹤主的另一句话——当朝摄政王暗地里还花重金对陆府余人下了追杀令。
他霎时心中雪亮。
素闻燕国当朝皇帝软弱无能,偏听偏信。怕是陆自炘所查之事动摇了摄政王根基,所以遭了诬陷,全族含冤而尽。
呵……
难怪陆时酒会变成那副样子……
狐妖眯起双眸,攥紧拳头,飞身掠往林郊宅院。
彼时陆时酒仰躺在床,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床帏上精巧的卷云纹样发呆。
忽然间,他听得几声轻微的脚步声响,眨了眨眼,不动声色地转过脑袋,余光中瞥见一抹流云般的身影风一样掠进房内。
沈柳又觉出这具躯壳的心跳无声地加快起来,便也不由感同身受地跟着生出几分紧张和期待来。
狐妖近乎无声地逼近床边,一抬手解了罩在其上的防护结界。那层流转的、似有若无的蓝光从陆时酒的瞳眸中瞬间消散,接着他听见狐妖那低沉的、似乎含了几分怒气的泠泠嗓音:“陆时酒,你且放心,我定会替你报仇。”
有手指轻轻抚过他腕间早已愈合的斑斑疤痕,或许是因为那手的温度冰爽而不灼人,因而陆时酒只是颤了颤,却并没有躲开。
狐妖忽而注意到小桌上的花糕少了几块,于是低声问道:“糕点可还合你胃口?”
陆时酒抿了抿嘴,轻轻别过脑袋,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何止合口,陆时酒一下便尝出这是产自桃湘园的热销式样,他打小最是喜欢。
沉默中,陆时酒清晰无比地感到自己正被一双蓝眸注视着,似乎可以透过皮囊洞穿他的一切,尽管他并没有看向那双眼睛。
良久,陆时酒听见那双眼睛的主人沉声吐出几个字,他说:“对不起。”
陆时酒一惊,陡然瞪大眼睛,转头看向狐妖。
他竟从那双深邃妖异的蓝眸中瞧出了几分不加掩饰的疼惜与懊悔。
狐妖冷玉般的手指缓缓摩挲着他的肌肤,自上而下地打量着陆时酒,这个姿态隐隐带了些上位者天生具备的威严,却并没有让陆时酒觉出任何压迫感。
狐妖就这般瞧着他,接着低眉敛眸,沉声道:“无论是那戕害陆家的狗官也好,或是庸蠢无能的皇帝也好,你愿意的话,我都可以一个一个宰了他们,替你父母亲人报仇雪恨。”
陆时酒闻听此言,当即大脑一片空白,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折磨出了幻觉,或者说根本只是在做梦。
陆家自祖父一辈科考入官,清清白白,尽管陆时酒向来喜爱鬼神妖魔之类的话本子,但却从未听说也从未想过自家会同这些非俗世生灵有什么渊源。
可狐妖这番话听来倒似乎认得陆家中人……莫非当日他从黑市里买下自己单纯只是为了救下自己,而非将他当作人牲?再者狐妖一见他便知他名姓,而且所做所言带给他一种“他们似乎相识了很久”的恍惚感。
但自己为何……并不记得曾经有过这般际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