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酒久久凝滞的思绪这厢终于开始运转,好好梳理起这里头的种种疑虑来。
正当他脑中飘过万千可能之时,狐妖这厢看陆时酒半晌也没个反应,还以为是他对自己的提议不满意,于是吐出了更为石破天惊的一句:“或者你想的话,我扶你上位,你去做燕国皇帝,那些个罪魁祸首、甚至此前所有落井下石冷眼旁观之人,自此皆任由你处置。”
陆时酒:!
他自小被父亲教育所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平日里虽是一副吊儿郎当的纨绔相,实则最是克己复礼,三纲五常礼仪尊卑早已深深融入骨血。
哪怕眼睁睁看着父亲被捕而他束手无策,哪怕后来遭人追杀,身边亲信接连惨死,而他落入黑市沦为人牲,甚至哪怕听闻陆府上下百人皆人头落地无一幸免的那一瞬间,他也未曾有过任何不臣之心。
最最怨毒之时所想所思也不过要将幕后黑手拨皮抽筋,将其罪行昭告天下受万世唾骂。
之前听狐妖说要杀摄政王宰皇帝时还没反应过来,这会儿听到这般大逆不道之言才终于明白过来,陆时酒登时条件反射地绷紧了全身每一寸肌肉,警惕地四下环顾一番,做完这个动作后慢半拍地觉察到此地乃妖之地盘绝对安全,这才放松了不知何时屏住的呼吸。
“你……”明白狐妖没有恶意的陆时酒抬起双清澈的黑瞳,第一次不加掩饰地注视着狐妖,久未发声的声带是沙哑的,“你是谁?为何会帮我……帮陆家?”
狐妖没答,深邃的蓝眸轻轻眨了眨,纤长秾丽的睫羽微微下垂,白雪般透亮的肌肤显出几分神性。
而下一瞬,他竟从陆时酒面前凭空消失了!
陆时酒呼吸一滞,心间骤然一空。那一瞬间,他顾不得腿脚撕扯的疼痛和猛一提气对胸口伤痕所造成的冲击,蹭一下坐直了身子。
接着,他感到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拂过他的掌缘,绒毛质感,有些痒,挠得他五指微蜷。
于是陆时酒低头,一只瞳眸湛蓝而毛发皎洁的白狐凭空而降,陡然撞入他无措的双眸。那狐狸此时此刻卧躺在他的手边,抬起双透亮的眼睛,正直直望向他,一条蓬松的尾巴在身后慵慵懒懒晃动着。
而这骄矜孤傲的姿态,这蓬软如雪的皮毛,这双仿佛盈了一湖一海的眼眸,这所有所有的一切,都让陆时酒觉得再熟悉不过。
陆时酒的心跳无声过速,尽管自己也不敢相信这竟是真的,这竟可以是真的,一个卡在他喉间的名字还是叫嚣着呼之欲出。
终于,他嘶声喊道:“掷玉——!”
白狐的尾巴勾了勾他的手心。
陆时酒的手颤了颤,那一瞬间他几乎忘记了呼吸,只是凝神屏息,小心翼翼地伸手,缓缓摸了摸那狐狸,从耳后到脊背,像此前无数次那样。
白狐舒服地眯了眯眼,更近地贴向他手心的温度,是陆时酒再熟悉不过的动作。
陆时酒的手于是更加剧烈地颤抖起来,连带着嘴唇一起。
这时,沈柳清晰无比地听到了他的心声,仿佛带着颤音。
陆家没有了。小狐狸,我没有爹娘了。
青枫死了,孙婆也死了,我想陆府的桂花再不会开。
你走之后的岁月太过于残酷,残酷到不像真的,我总以为是在做梦,总也分不清究竟何为真假……
你原来是妖吗?当初为何不告而别?
而今又缘何忽然出现?是巧合吗……还是你也听说了什么?
你走之后,一切可还安好……?
此时此刻看到你,我才恍觉,这一切不是做梦。
无论多么荒唐多么难以接受,它都已经真真切切地发生了。
可是掷玉,小狐狸,我好痛啊,我真的好痛……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疼的。
我真的要难以为继了,尽管我知道自己还不能死,至少我不能让陆家以贪吏二字留名青史……
但我好痛,单是这疼痛就已经要让我失却所有气力,几欲死去。
“你……”陆时酒张口,他想说的有很多,想问的有很多,但音难成字,字难成声,声不成句,嗓音抖得不像话。
狐狸还是那样的狐狸,白洁貌美如故,他却满身伤痕,衣衫带血,再也不能是当初恣意活泼的少年郎了。
一切散若烟尘,惘然成忆,不复得归。
有热泪悄然滚落,浸没在白狐柔密的毛发间。
狐狸尾巴晃动的幅度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