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掷玉’这个名字是你本名吗,还是仅为行走人间方便而取?”沈柳弯腰闪过狐妖攻击,趁势后退几步,接着脚下腾挪,跃行至狐妖身后,提剑前刺突袭。
狐妖手中只一根半尺柳枝,他微微侧身,柳枝便以快到不可思议的速度抵住沈柳来势汹汹的碧玉剑尖。
“慢了,”狐妖神情气息皆未变,“怎的突然想起问这个?”
沈柳挥剑而下,翻腕又袭向狐妖脚下,狐妖纵身轻跃,一时间凌厉剑气惊动满地竹叶飒飒。
“世人常言,名姓不止是人之来处,通常更具备一定的情感象征意义,”沈柳一剑荡开横劈而下的柳枝,抬眼看向狐妖,“师父,我的名字是你给的,我的来处和所有旁的意义皆源自于你,你对我的一切了如指掌。”
“可是……”
沈柳在密不透风的柳枝剑气中寻得一处破绽,凝神聚力,提气向前,一剑削落其上半面柳叶。
竹涛声动。
“可是近来徒儿发觉,对于师父,徒儿却近乎于一无所知,”沈柳缓缓落地,收刀入鞘,“师父,你剑法乱了。”
狐妖勾唇轻笑一声,亦收了柳枝,他走向竹亭,留给沈柳一个挺俊背影:“随我过来,我同你讲一个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有只小狐狸借着天地灵气降世了。
小狐狸不知道自己是九尾狐,不知道自己未来要成为狐族之主,它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只狐狸。
餐饮清露夜枕萱,不知日月不知年。
它如同一只俗世牲畜一般,在山林里无知无觉地生活着,就这样不知过了几载。
只不过唯一一点让它稍感困惑及难过的是,旁的生灵都有族群,至少都能找到个跟自己样貌相似的种族搭伴,而自己孤零零的,像个与众不同的小怪物。
而且不知为何,山林里其他动物似乎都有些怕它,对他唯恐避之不及。
不过小狐狸并没有过多在意这些。
直到有一天,狐狸忽然觉得浑身胀痛,头脑发昏,连站都站不稳当。
它以为自己快要死了,心里觉得遗憾,今生至此,连这片林子都没走出过,真是好没意思。
可狐狸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非但没死,还长出了长长的四肢,浑身皮毛竟也在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了!
这下彻底跟它们都不一样了,狐狸只是有些怅然地想,接着它为了不给死后留下什么遗憾,决定走出自己生活多年的山林,看看外面的世界。
它很快驯服了新生的四肢,也学会了再重新化作狐形,就此,狐狸愉快地踏上了远行之途。
它以为自己野够了便总会回来,因为山林里的生活简单而纯粹,是它目前熟悉且喜欢的。
可狐狸那时还没意识到,他身为九尾狐,生来便是狐族之长。
自己这一走,注定便再也回不去了。
狐狸此行刚走出不远,就被一位留着长须的人拦住了。
瞧见它时,那人双眸含泪,憔悴疲惫的脸上似焕发了无穷生机。
他在狐狸面前也化形变作一只白狐,小狐狸于是很是欣喜。
它终于也有同族了。
可狐狸忽而又看出了不同。
它是九尾啊……为何这位只有一条尾巴……?
“因为你是狐族的狐主,自是独一无二的,这亦是你实力的象征。
”红枫——捡到它的人这样说道。
红枫自称为狐族长老,眼眶湿润地告诉小狐狸,说狐族已经找了它很久很久,狐族而今风雨飘摇,存亡只在旦夕之间,希望它能回狐族主持大局。
什么风雨啊存亡啊大局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小狐狸通通都没听懂,劈头盖脸砸得它晕头转向。
小狐狸那时只是懵懂地想,这么久以来,还从没有谁主动亲近过自己,而且它的这位疑似同族看着似乎很伤心的样子,挺可怜。
于是小狐狸便跟着红枫走了,那时他的人形尚且只及长老腰部。
于是后来的后来,小狐狸便永远成为了“狐主”与“小玖”,因它是狐族第九任族主。
自此他不再餐风饮露,也终于能识得天地日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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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主不需要名字,外族与族人皆称我‘狐主’,亲昵些的长老私底下会唤我几声‘小玖’。”狐妖道。
有风掀起他的长发,几缕发丝划过他白雪一般的侧颊。
不知怎的,沈柳心里拂过一阵淡淡的怅惘。
“那你……那只小狐狸,可曾后悔过走出那片山林?”沈柳不由脱口问他。
“此题无解,”狐妖侧头看向竹林中几只掠向蓝天的飞鸟,“即便它没有走出去,身为九尾狐,该找上来的总是会来,不过早晚问题罢了。”
“况且退一万步讲,即便它能一辈子待在那片林子里,临死时就又该后悔,为何这辈子都没有离开这块地儿,去别处看一看。”
沈柳被他逗笑了。
狐妖也笑了声,他看向沈柳,回到一开始的问题,轻声说:“我还是有名字的。”
“‘掷玉’吗?这个名字是——”
狐妖神色温柔,一字一句道:“是一位故人替我取的,但从前没能对他说过,我真的……很感激他。所以,哪怕仅仅只因为他,我亦从未后悔过入世。”
沈柳头一回看见师父露出这样的表情,头一回听到师父用这种语气讲话,他心底各种情绪杂糅翻涌,很是怪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