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柳听到身后那人这样说。
他小幅度缓缓抬了头,颤颤巍巍朝前望了望,这才发现自己经手的秧个个东倒西歪,确是难看得紧。
沈柳听到身后那人叹了口气,随后任劳任怨一般握住他的手,带着秧苗插到田中。
“插秧讲究‘不倒不浮’,秧苗插/入田中时,深浅应以一分为宜,方才那些你都插/得有些浅了。”
沈柳听见狐妖这样说。
可他现在却根本无法分辨狐妖的话中之意,只觉得狐妖握住他的那只手五指格外修长,其上关节处带有的一层细细薄茧存在感极强,而身后紧贴的便是狐妖将敞不敞的胸膛,随着动作时不时会碰到他的脊背,耳畔则是那人格外清晰的呼吸,羽毛一样,似乎直直扫到了心间。
沈柳艰难地吞了口口水,觉得自己的身体似乎起了些许微妙的变化。
这是怎么了?为何会发生这种事情?
从前同师父有过离得这般近的时刻吗?
那时的他……是什么感触呢?
沈柳茫然且羞赧地想道。
终于,沈柳受不住了,他嗓音艰涩地开口道:“师父,我……我知道了,你、你快些去忙活你那边的秧田罢,我且先自个儿试试。”
于是沈柳感觉团着自己的那只手僵了一瞬,随后松开了,接着背后那道身影渐渐直起身来,让他心如擂鼓的压迫感远了些。
可忽然,那张熟悉的面孔又从他前面压了过来。
沈柳:!
几次三番下来,他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被折腾坏了。
随即狐妖抬起另一只干净的手,不由分说地贴到他烧红的脸上,一双蓝眸落了几分担忧:“沈柳,你莫不是当真叫那委托给累坏了身子,脸都快比太阳还红了。”
“我、我……”沈柳不敢看狐妖,可眼睛也不知该往哪儿放,只得四处胡乱瞟着,他嗫嚅半晌,可除了个“我”字,连屁也放不出一个来。
好在这时,阿茵的声音从田埂低头传来,将他从这副窘境中解救了出来——“柳哥哥,絮哥哥,次饭饭啦——”
“我没事,”沈柳如蒙大赦,这厢终于驯服了自己的口舌,他打掉狐妖的手,语无伦次道,“只是阳光实在太毒了些。师父,时候不早了,我们先去用饭。”
语毕,他没敢看狐妖的表情,慌慌张张地朝田头走去。
秀玉村不大,农忙时基本都大锅大灶的聚在一块吃。
大抵因为沈柳跟狐妖在这,虽都是些粗粮淡饭,但菜色张罗得很是丰富。
沈柳知道师父向来不喜人多嘈杂,更不用说跟这么多人一块儿用饭了,也怕他吃不惯这些个稀粥野菜。
可谁知狐妖也不知是不是干活干累了,坐在他旁边一口接一口吃得津津有味,反倒衬得他胃口太小,招得挨着他的那位大哥一个劲儿往他碗里夹菜,生怕秀玉村亏了这位仙人的嘴似的。
用过饭后,沈柳正要跟着狐妖回田里去,却被狐妖按住了。
他不远不近地瞧了瞧沈柳,道:“这会儿脸色看起来好多了,方才跟被火燎着了一样,红得怪唬人。你别跟着我下地了,先乖乖歇着,听话。”
接着狐妖转头叫住了王村长,对他说:“王村长,沈柳身子不适,就不跟着我下田了,让他先在我住的那屋休息休息。”
王村长立马看向沈柳,关切问道:“沈仙君不打紧吧?唉,当时玉仙君帮我们捉了那只黄鼠妖,村民们已经很感激了,没料到他竟还要留下来赶农活。”
王村长又看向狐妖,颇为过意不去地说:“玉仙君您已帮了我们很大的忙了,这些活计又脏又累,跟您的身份实在是不相匹配。左右沈仙君身子有恙,你们还是一块回去吧。”
——“王村长这是说的哪里话,我有什么身份可言。”
——“我身子没什么大碍,至多歇上几个时辰便好。”
二人几乎同时开口,话音也同时落下。
语毕,他们对视一眼,沈柳率先移开视线垂下眼,之后又看向王村长,笑着说:“明儿一早我还要帮着插秧呢,得赶紧把村子里头的活儿做完,别误了农时才是正事。前阵子天气不好,秀玉村劳力又不足,王村长你就别再推辞了。”
王村长连应了几个“好”字,有心想说些更多表达谢意的话,想来想去却只会说这一个字,只得对着他们憨厚一笑。
随即他重重一捶手:“对了沈仙君,我得赶紧问问哪家还有不住人的空屋子,好给你收拾间出来。”
“不必麻烦了,”沈柳下意识回道,“此前我每次来也都跟师……兄长住一个房间的,我知道村子里短时间寻个马上便能住人的闲置屋子不容易。”
“哦,也是也是,嘿嘿,”王村长挠了挠头,“那您跟玉仙君还是老样子,住村西那老房子里头,沈仙君下午可以去那儿睡上一会儿。农活不着急,沈仙君万要以保重自己的身体为先啊。”
沈柳对王村长略一拱手,微微笑了笑:“好,多谢王村长。”
随后他一抬眼,发现狐妖不知何时竟已走了。
还是那样神不知鬼不觉的,沈柳在心里嘟囔了一句,抬起脚步走向村西。
可忽然,他终于慢半拍地从方才的对话中意识到了什么。
自己今晚,莫非跟师父还要同之前一样,躺在同一张床上睡吗?
这个念头甫一冒头,沈柳便觉得浑身上下莫名臊得慌。
他转头看向王村长离去的背影。
现在跟村长改口,还来得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