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追到楼下时,正好看到许如意的身影消失在街角,转向地铁站入口。
吴妨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速度,根本不可能追上她。
没有丝毫犹豫,他立刻转身,拄着拐杖,用最快的速度折返回写字楼大厅,径直走向通往地下停车场的专用电梯。
这一次,电梯来得很快。
电梯门在地下停车场打开。寂静的空间回荡着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和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声。他快步走向自己的车位,拉开车门,“砰”的一声,车门隔绝了外界。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有些紊乱的呼吸,但效果甚微,手还有一些细微的不可控的颤抖。
吴妨熟练地启动引擎,天使之眼骤然亮起,切开停车场的昏暗。
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黑色的suv利落地驶出车位,朝着出口坡道加速驶去。
他操控着方向盘,目光紧盯着前方。
此刻,他的大脑异常清醒,他知道她乘坐的是哪条线路,知道她会在哪一站下车。
车辆驶出停车场,汇入夜晚依旧繁忙的车流。
窗外的城市灯火流光溢彩,却不及他眼底那份固执的焦灼。
他超过一辆又一辆车,车轮碾过冰冷的柏油路,在地面上追逐着地下那列载着她的地铁。
一个在明处,一个在暗处;一个被钢铁包裹,一个在人群中隐匿。
这像极了他和许如意之间的关系。
车轮碾过积水的小坑,发出轻微的哗啦声,吴妨的车最终停在了许如意租住的城中村楼下。
他抬头望去,八楼,那个熟悉的窗口已经亮起了灯光,像这寒夜里闪着微光的一颗星。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她的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疏离,背景是细微的流水声,似乎在洗漱。
“我在楼下。”吴妨清了清嗓子,含糊的说出这句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这短暂的寂静几乎要扼住他的呼吸。“吴总,很晚了,您回去吧。”她的拒绝像一层薄冰。
“如意,你下来。或者,我上去。”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们谈谈。”握着手机的的手修长匀称,指甲修剪的干净整齐,不过现在有些微微颤抖。
许如意几乎能透过电波,看到他仰头望着窗口时,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可能闪烁的固执微光。
这想象让她的心不受控制地软了一下,但随即,被他推开时那种冰冷的无力感再次漫上心头。“我说了,我要休息了。而且,”她刻意加重了语气,像在提醒他,更在提醒自己,“您怎么上来?”。
这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吴妨强撑的镇定。
他握着手机,仰头看着那高高的、散发着暖光的窗口。巨大的无力挫折感快速将他淹没。
他一直逃避的问题,此刻成了横亘在他与她之间,最具体、最无法逾越的障碍。
就在这僵持的时刻,一个穿着明黄色外卖服的小哥,骑着电瓶车,“吱呀”一声停在了单元门口,利落地锁车,提着最后一份外卖快步走了进去。
吴妨的目光追随着那抹灵活的黄色身影,一个荒谬又无比清晰的念头瞬间击中了他。
“等我。”他对电话那头说完,不等许如意反应,便挂断了电话。他迅速推开车门,拄着拐杖,高声叫停了正要上楼的外卖小哥。
小哥被他吓了一跳,疑惑地看着这个拄着拐杖的男人。
吴妨没有废话,直接从口袋里抽出几张百元钞票,递了过去,语气是惯常的简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请求:“麻烦你,背我上八楼。”
外卖小哥瞪大了眼睛,看着那明显超出正常跑腿费好几倍的钱,又看看吴妨细弱的腿和他脸上不容置疑的认真,犹豫了一下。或许是钱的诱惑,或许是吴妨眼神里某种急切的东西打动了他,小哥点了点头:“成!您扶稳了!”
小哥身形精干,常年的奔波练就了一把力气。
他稳稳地蹲下身。吴妨将昂贵的拐杖毫不犹豫地靠在肮脏的墙边,伏在了那件、带着风尘与汗水气息的外卖服上。
狭窄的楼梯间,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一层层亮起昏黄的光,又将他们的身影投入下一层的黑暗。
光影在斑驳的墙壁上跳跃。
吴妨能清晰地听到小哥逐渐加重的呼吸声,能感受到身下结实的背肌因发力而绷紧,能数着脚下盘旋而上的台阶。灰尘的气息、楼道里各家各户隐约传来的声音,一种混合着窘迫、急切和决然的复杂情绪在他心中翻腾。
他从未如此狼狈,也从未如此清晰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终于,八楼到了。
小哥小心翼翼地将吴妨放下,额头上已是一片亮晶晶的汗珠,在昏暗的灯光下反着光。
吴妨稳住因悬空而有些发软的身体,第一时间将钞票塞进小哥手里,声音低沉:“谢谢。”
小哥用袖子抹了把汗,憨厚地笑了笑,没多话,转身便噔噔噔地快速下楼,脚步声渐行渐远。
空旷的楼道里只剩下吴妨一人。他略微整理了一下被揉皱的外套前襟,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过于急促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
然后,他拄着拐杖,站定在那扇贴着褪色福字的深绿色铁门前。他抬起手,指节叩击在门板上,发出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门内,细小的水流声戛然而止。片刻后,传来极轻的、小心翼翼的脚步声,停在门后。
“谁?”门内传来许如意带着警惕的声音,透过厚厚的门板,有些闷。
“是我。”吴妨的声音因为刚才的颠簸和此刻翻涌的情绪而带着明显的微喘,但他吐字异常清晰,仿佛用尽了力气,“吴妨。”
猫眼的小孔暗了一下,他能感觉到她在另一端审视着他。
紧接着,是门锁转动的声音。“咔哒。”
门被猛地从里面拉开。
许如意站在门口,门内的室友好奇的探头张望,她从门缝里溜出来,然后关好门。身上还带着刚洗漱过的湿润气息,发梢微湿。她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眼睛瞪得大大的,目光从他微微喘息、鬓角被汗水沾湿的脸,滑到他略显凌乱的外套与裤腿还未抚平的褶皱,又下意识地探头看向他身后空无一人的楼道。
“你怎么上来了?”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惊疑,甚至有一丝恍惚。
吴妨没有回答这个关于过程的问题。他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般,牢牢锁在她脸上,掠过她因为惊讶而微张的、泛着自然嫣红的唇,最终定格在她那双还残留着些许红肿、此刻盛满了惊愕的眼睛上。
那里面,清晰地映照出他此刻或许同样狼狈却无比坚定的身影。
“现在,我们可以谈谈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