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摔跤了啊?”尤金笑了笑,问。
“是的,”夏柏林又问,“你来我家玩,很不开心吗?”
尤金鬼使神差捏了捏夏柏林的脸,duangduang地rua了两下:“都说了没有不开心。”
“那你刚才说,无聊死了。”夏柏林呸呸两下,“呸呸、说不吉利的话是不好的。我帮你呸掉了。”
“好,以后不说了。呸呸呸。”尤金跟着呸呸,心想这算什么不吉利的话,但他又理所应当地把这个叮嘱当成小孩子过于较真的天真。倒也是很羡慕这份烂漫。
尤金给夏柏林拍了拍灰,忽然记起来有喝的,就把热可可递过去了:“这个带给你喝的,你要是不爱喝呢就拿来暖暖手。我俩在外面玩儿会,他们在里面神仙开会,等面包曲奇做好,我俩再一起进屋。好不好?”
“好,”夏柏林点点头,乖乖地把罐子接过来,“谢谢哥哥。”
尤金侧头看了看夏柏林的裤子,问:“你在哪摔的?”
夏柏林退开半步,灰眸里短暂闪过一秒戒备,又矛盾地从抵抗切换成了新的情绪。
他点点头,有些紧张地说:“爬树。但是你不要和大人说。”
这么明显,还需要说吗?
“不说,”尤金把夏柏林拉过来,“但衣服脏了会被发现的,我带你去洗个手好不好?”
夏柏林点点头。
从夏柏林靠近开始,尤金隐约闻到的酒精味就越来越明显,那个味道不会是信息素,就是纯酒精的味道,尤金四处嗅了嗅,又闻不到了。
室内有温红酒,所以有酒精味很正常,但这边已经离得很远了才对。
“怎么一股酒味。”尤金下意识地说。
“你说的应该是药味。”夏柏林说。
“药?”尤金忽然凑到夏柏林旁边,他一凑近,夏柏林就躲,尤金干脆拽住夏柏林两只手,一安静下来,确实又闻得到很淡的酒精味了,尤金愣了半秒,问,“你这个年纪,还喝酒?”
夏柏林思考了一会儿,说:“是药。”
怎么可能是药。尤金看着夏柏林,问:“那是谁给你喝的药呀?”
夏柏林眨眨眼:“代。”
“代圣斌?”
“恩。”
尤金还没来得及多想,夏柏林就拽着他指了指水池:“水池在那边,哥哥。”
尤金正打算继续说点什么,又觉得手里有什么东西很硌人,他把夏柏林的手抓过来,摊开看了一眼,猛地一怔——夏柏林手掌上全是新鲜伤口,远看密密麻麻的“掌纹”,其实是细碎的划痕。
如果是新伤,更不好交代了。
“你手怎么弄的?!”尤金问得有些紧张。
夏柏林笑盈盈地说:“爬树,嘻嘻,小伤没事。”
尤金根本不接受这个说法。爬树是无法造成这种细密且创面均匀的伤口的。他忽然想到夏柏林外衣口袋看上去像“口香糖”的那片突起,有了新的猜测。
他直接上手撰住夏柏林外衣衣角,口袋里摸到的果然是一块铁片,是3页开了双刃的迷你刀片,如果经常捏在手里,就能造成夏柏林手掌上那种伤口。
“你平时还喜欢捏刀片?”尤金再抬头的时候,夏柏林也不抗拒挣扎,只是皱着眉迷惘焦虑地看着他,像是尤金做了什么怪事一样。
“不喜欢。”夏柏林矢口否认。
显然很少有人会做类似的事情,当精神痛苦无法通过正确的现实物理渠道发泄,就会转化为一种内在攻击,成为物理意义的自我伤害,尤金面对家庭冲突时过于痛苦,手里捏着碎玻璃都没有感觉。
反倒是痛苦会,让他稍微清醒一些地感知到自己还“活着”的感觉。
但那都是很久以前了。
两人相看无言,尤金给夏柏林拍了拍裤子,假忙之后起身前者夏柏林去水池边上,夏柏林也就乖乖跟在后面。
对视的瞬间,尤金从夏柏林那双眼睛里短暂地窥见了几秒诡异的空洞。
从进入夏柏林家开始,尤金就有种怪异的体感,按照道理和目之所见,夏唯家应该就是传言里那样和谐幸福的,夏唯事业有成,和大学认识的校友一路顺利,恋爱事业再到步入婚姻,事业也渐有起色,夏柏林懂事听话,甚至不是那种只读书不善社交的讨喜孩子,但——就是总有种诡异的熟悉感。
对夏柏林、尤金这种,因为家族势力庞大而弱化了个人存在价值的,年纪很小,就被框在诸多规矩里,察言观色才能活得更好的人而言,在看见彼此的刹那,会心照不宣地产生“同类共鸣感”——这个人是否和我有些相似,成长环境大概如何。
这是长期不断被迫接受、适应动荡环境从而练就的直觉。
而夏柏林的样子会让尤金想起自己。
明明就是不同的环境,不应该啊。
两人到了洗手池,夏柏林乖乖地去冲水,显然夏柏林不是慢悠悠不利索的家伙,他连别人都照顾得面面俱到,但洗手的时候却连袖口都不扯一下,直接湿了小半截。
尤金看夏柏林衣服太长,蹲下来给夏柏林袖子卷好,刚把衣角掀到小臂三分之一处,就赫然可见成片深浓淤青,旁边还有规律的青红色辫痕。这显然是不应该存在的痕迹。尤金顿住半拍,正要继续往上扒袖子,夏柏林却猛地按住尤金的手,往回抽胳膊,退了两步。
“我比较怕冷,不用卷袖子。”夏柏林虽然在苦笑,但站姿呈防备姿态,手背在背后,“哥哥我洗好了,我们回去吧。”
尤金的直觉一直在暗示他自己,夏柏林家庭情况不太对,但放在同等圈层的家庭中,更复杂、充斥暴力的其实一点都不少,这很正常,没必要介入,因为,任何介入都毫无意义。
更何况他们只见了一面,且大概率只有这一面,两人的生活轨道根本毫无交集。
夏柏林那边给的信号也是一样的:是的尤金你猜对了。但不需要介入。
是很标准的明牌抗拒和拒绝了。
“家庭”是暴力合法化的最小集体单位,世界是个灵魂放逐地,每个角落都有很多小型疯人院,很多时候,“家事”是根本不会因为几次介入而转好的。
既然夏唯完全独立于夏家之外,那或许父母还有很多没和他说的细节。这种盘根错节、存在内部冲突矛盾的复杂情况,多余热心的帮助,搞不好会是火上泼油。
退千步万步,9岁的年纪又能逃到哪里去。
尤金没继续往下问,聪明人应该要明哲保身。
他对着夏柏林笑了笑,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