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酒说：“你现在还小，大概不理解。如果曾经哪天，你因为这样本可以完全避免的乌龙意外离世，我大概也会很憎恨那个造成悲剧结局的人。”

尤金情绪复杂，他完全能理解这种心情，但归因不应该是这样的。人总在美化个人道德，但其实所有的选择都是当下不得不选的。

他缓了缓情绪，说：“就算中间卡着案子，你和我爸如果想收养夏柏林，其实是完全能做到的，但你们最后让渡了权益，让给了夏唯。不是那样么？”

尤金私下查过了。

温酒愣半秒，深吸一口气，咽了咽口水：“是的。”

“夏唯夫妻是在事发后5个月才把夏柏林接走的，因为他俩起了争执，代圣斌根本不想养夏柏林。我完全理解代圣斌和夏唯对夏柏林的怨恨、怪罪，所以既然那么恨，最后为什么又收养了他呢？他们两个已经是成年人了。”

尤金观察着温酒的表情，通过眼神的反馈大概推演着曾经的真相：“因为代圣斌目的不纯，他想要钱，而夏唯其实隐约感受到了。在情感上，夏唯需要夏柏林这个能信任的家人，以夏唯本人的性格，她是不可能100%相信代圣斌的。童年的遭遇太根深蒂固了，她其实是憎恶Beta之外的性别的，尤其是他父亲夏聪宪那样的Alpha。”

温酒没多说话，只是听着。

“既然夏唯最后选择收养夏柏林，恰恰就说明她也需要夏柏林，怎么现在就完全成了夏柏林的错。你们这些大人，有时候也真是让人觉得毫无办法。”

尤金情绪复杂，难得说得有些急切。

说完他自己也怔住了。为什么会这么了解夏唯？又在气愤什么？

或许是夏柏林身上全是夏唯的影子。而这其实并不正常，夏柏林的优秀完全是因为他满足了夏唯的一切期待。就和尤金自身的优秀一样，本质上都在迎合价值标签。

十几年、二十年下来，总会对这些感到疲倦。

尤金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以什么身份在替谁气愤。

温酒显得有些意外，但很快收敛了情绪，转头平静道：“人要是太聪明又不接受一些模糊的灰度会活得很累的，尤金。背负别人的命运可能是一种打扰，也是一种傲慢。说到底，我们对于别人来说又算什么，用什么身份去给别人建议？”

“我想你说得很对。”

尤金冷静了一些，思考片刻后，又问，“那我之前说的也是对的？”

温酒看向尤金：“什么？”

“在我15岁时，说代圣斌会家暴和体罚夏柏林。”尤金说，“他不动手打女人，但私底下却拿夏柏林撒气，把暴力包装成教训，才让本来自己都很混乱的夏唯也觉得难以分辨，就这样翻篇了，是我想的这样么？”

“是，所以现在夏唯不光要离婚让代圣斌净身出户，还要送代圣斌进去。代圣斌也不是不动手，而是夏唯比他更狠，他知道得罪夏唯的后果。另外，我可以告诉你一点，代圣斌之所以这样猖狂，其中一个原因，是因为他和夏家内部的人串通在一起了，他背后有不止一家在保。我只能点到这里，等官司结果吧。”

温酒也直接摊了牌：“而且你和我们说了之后，我们就找夏唯聊过。吃饭的时候你不也在场吗？后来我们私下聊的，也几乎就是那些话了。”

......

当时尤金发现夏柏林的淤青、酒气，还出现无意识自伤行为，攥着刀片当橡皮泥捏，就把这事告诉了温酒，温酒了解后显得有些惊诧。

后续聊天温酒也没有直接对着夏唯明说，只旁敲侧击地问夏柏林浑身伤口的事。

“这有什么，他经常这样的，多半又是自己到哪里磕碰了一下吧。”

“哎，虽然现在他现在身体差了点，但一天天还是用不完的力气，非常皮实，完全坐不住，就上树、爬栏杆、跳泳池的，之前去庄园采葡萄，他自己还摔到井底下去过，我们找了半天。”

“小男孩不好带的，夏柏林也不像尤金那么听话安静，有时候太皮，是要教育一下，不过都是演得凶，不会真的动手，他胆子本来就小，吓一吓就听话了。”

这些都是夏唯的原话。

当时尤金15岁，记忆格外清晰。

夏唯是个很有气质的Beta，皮肤白如蚌珠，脸颊覆着很淡一层血色，靠唇红胭脂点缀了抹亮色，娟秀的淡色细挑眉，上扬的眼尾，内双的双眼皮，五官精巧，鼻子高挺，窈窕曼妙，第一眼的感受就是清冷书卷气，做事却又狠戾果断，张口有种混江湖的蛮劲和大气。

整体来说，是极具个人魅力的女性Beta。

夏唯和温酒等人在桌上聊这些的时候，尤金侧头看见夏柏林桌布底下紧攥到流血的手，但夏柏林还在笑，为了控制那种不寻常的手抖，夏柏林一直在掐他自己的腿。

夏柏林还会欲盖弥彰地假装整理裤子，尤金从衣襟看过去，还看见夏柏林肌肤上密密麻麻的红色过敏疹。

所以当夏唯笑着，语气柔和而平静地把一种冷淡的漠视，说成习以为常的寻常惯例时，说法与现实相悖的割裂感，让尤金一直觉得后背发凉。

他明明就觉得不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觉得那份幸福周围隐隐笼着一层不安的诡异氛围。

无法介入别人的家事。

夏柏林如果真的和夏唯像表现出来的那样亲昵，夏柏林童年也从没遭受过虐打，他怎么会那么害怕让夏唯知道任何自己犯过的错误？

因为太心疼家长所以要求自己懂事省心，能够解释夏柏林犯了错但不想被发现的初心，所以好长一段时间尤金也没有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