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卫辞亲自在小厨房盯着炖了一盅冰糖雪梨,打算给母亲润润喉。她端着托盘走到主院正房外,正要让丫鬟通禀,却听到里面传来父亲略显低沉、母亲带着忧心的对话声。
“……当朝举荐自家女儿,” 这是父亲卫嵩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如此迫不及待,是真想绑死东宫,还是另有图谋?”
“老爷息怒。” 沈月华劝慰道,“左相此举确实不妥,但陛下不是没答应吗?太子殿下今日也驳得他哑口无言。”
“驳回去是一回事,但这事开了头,就没那么容易了结了。” 卫嵩叹了口气,“左相敢提,必是有所倚仗,或揣摩了上意。今日太子虽然驳斥得痛快,可接下来呢?陛下若真有此意,或是迫于某种压力……太子能一直顶着吗?届时,若需在适龄闺秀中挑选,我们阿昭……”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门外的卫辞,端着托盘的手微微一顿。父亲是担心,左相开了这个头,接下来可能会有更多关于太子妃人选的议论甚至挑选,而身为相府嫡女、又与东宫有过“合作”的她,很可能会被卷入其中。
沈月华的声音也带上了忧虑:“阿昭还小,性子又……我只盼着她能嫁个寻常安稳人家,平安喜乐便好。那东宫……看着尊贵,里头的水太深了。”
“我何尝不是如此想。” 卫嵩道,“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罢了,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你近日也多留意些阿昭,莫要让她听多了外头风言风语,徒增烦恼。”
“我省得。”
听到这里,卫辞没有再进去。她示意门口的丫鬟不要声张,端着那盅已经微凉的雪梨汤,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主院。
回到听竹轩,她将托盘放下,独自走到窗前。暮色四合,庭中的竹子被晚风吹得沙沙作响。
父亲母亲的担忧,她听懂了。左相的这一招,不仅将了太子的军,也将许多可能的人选,包括她,都推到了风口浪尖。
东宫……太子妃……
这两个词,如同冰冷的钩子,瞬间勾起了她心底最深、最不愿触及的记忆。
也是这样一个阴沉沉的天气,但不是暮色,是秋雨绵绵的午后。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地上敲打出凌乱的声响。
彼时,母亲“意外”身亡的疑云如同巨石压在她心头,父亲在朝中遭受排挤,兄长前途未卜,而唯一的线索和可能的助力,都指向了那个高高在上、却同样处境微妙的东宫太子。
她孤注一掷。
记得那日,她穿着一件极其宽大、足以遮住身形的深青色斗篷,连帽檐压得极低,脸上覆着轻纱。按照秘密传递的方式,她独自一人,避开所有可能的眼线,来到了城南一处偏僻的、香火冷落的破旧道观后殿。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昏暗的光线下,一个穿着普通青色布袍、却难掩挺拔清贵气质的男子,已经负手站在布满灰尘的神龛前。正是太子单承明。
听到声响,他转过身,面容在昏暗中显得有些模糊,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带着审视与探究,直直看向裹在斗篷里的她。
“你便是递信之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属于储君的威严。
卫辞缓缓摘下兜帽,露出被面纱遮掩的脸,只露出一双沉静却带着孤注一掷决绝的眼睛。她没有行礼,只是看着他,声音因紧张和寒冷而微微发颤,却竭力保持平稳:
“民女卫辞,。今日冒死求见殿下,是有一桩交易,想与殿下相谈。”
单承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显然没想到来的会是卫相的女儿,且如此年轻。
“交易?你能与孤交易什么?” 他语气淡漠。
卫辞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民女手中,有雍王殿下及其党羽,结党营私、贪墨军饷、构陷忠良的部分证据。民女可以交给殿下。”
单承明眼神骤然一凝,气息也微微变化:“条件?”
“条件有二。” 卫辞迎着他锐利的目光,毫不退缩,“第一,请殿下动用力量,助民女查清家母‘意外’身亡的真相,严惩真凶。第二,”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坚定,“若殿下将来得登大宝,请允民女一个栖身之地,护我卫家一门平安。”
那是她走投无路之下,能想到的、唯一的、或许能同时达成复仇与保全家族目的的方式。
单承明沉默了许久,久到殿外雨声仿佛都凝固了。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眼中却燃烧着仇恨与求生火焰的少女。
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证据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