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忆的潮水骤然退去，卫辞站在听竹轩的窗前，指尖冰凉。

自那日左相在朝堂上闹了那么一出，被太子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后，此事竟真如一阵风般，吹过便散了。接连几日，朝堂上再无关于太子妃人选的议论，左相也恢复了往日的深沉低调，仿佛那日的“举荐”真的只是他一时兴起的“说说而已”。

卫府内的气氛也随之松弛下来。沈月华见丈夫下朝后神色日渐平和，不再像前几日那般沉郁，悬着的心也慢慢放下，气色眼见着红润了许多，又有心思打理园中的花木，过问起儿女们的饮食起居。

卫辞看在眼里，心中自然也高兴。若能一直这般风平浪静，家人安康，便是她重生以来最大的慰藉。她陪着母亲说话，与二姐姐卫萱一同做些女红，偶尔管教一下越发跳脱的六弟卫栩，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

这日午后，卫辞正陪着母亲在花厅里挑选新送来的夏衣料子，门房忽然来报，说是娄镜知娄公子来了。

沈月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放下手中的锦缎，对卫辞道：“镜知这孩子，可是有些日子没来了。快去请进来。”

不多时，娄镜知便随着引路的丫鬟走了进来。他今日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直裰，腰间系着同色丝绦，更显得身姿挺拔，面容清隽。

许是刚下值，身上还带着一丝从衙门里带出来的淡淡墨香与严谨气息，但在踏入花厅，看到沈月华和卫辞时，那清冷的眉眼便自然而然地柔和下来，带上温润的笑意。

他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向沈月华行礼：“伯母安好。”又转向卫辞，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阿昭。”

“镜知来了，快坐。”沈月华热情地招呼，又让丫鬟上茶，“你可是稀客，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娄镜知在沈月华下首的椅子上坐下，姿态从容：“今日衙中事毕得早，恰好得了一匣子上好的徽墨，想着阿杳兄近来在礼部用得上，便顺道送来。也给伯母和阿昭带了些南边新到的蜜渍杨梅和几匹轻软的霞影纱，夏日里用着清爽。”他说着，示意身后跟着的小厮将礼物奉上。

沈月华接过，看了看那色泽诱人的杨梅和轻薄如烟的霞影纱，脸上笑容更深：“你这孩子，总是这般客气周到。阿杳在书房，我让人去叫他。”

“不必劳烦伯母，镜知正好也有些公务上的事情想与阿杳兄探讨，稍后自去书房寻他便好。”娄镜知温和道。

沈月华点点头，也不勉强，只拉着他说了些家常，问起他在吏部可还适应，公务是否繁忙，又嘱咐他年轻人虽要上进，也需顾惜身体。娄镜知一一含笑答了，言辞恭敬又不失亲近。

说了一会儿话，娄镜知便起身告罪，说要去寻卫川。沈月华自然放行，让丫鬟引他去书房。

待娄镜知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花厅内只剩下母女二人。沈月华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浮叶，目光状似无意地落在女儿身上，嘴角噙着一抹温柔又略带揶揄的笑意。

“阿昭，”沈月华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镜知这孩子，我是看着他长大的。从小就是个懂事知礼的，模样品性都没得挑。这些年，虽经历了些变故，可这心性气度，反倒愈发沉稳出众了。”

卫辞正低头看着那匣子蜜渍杨梅，闻言指尖微微一顿，抬起眼看向母亲：“母亲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就是看着你们，忽然想起你们小时候了。”沈月华放下茶盏，拉过女儿的手，轻轻拍了拍，“那时候你跟个小尾巴似的，镜知走到哪儿你跟到哪儿，他写字你就在旁边研墨，他看书你就安静地坐在一边翻画册……一晃眼，你们都这么大了。”

她的目光在女儿清丽的脸庞上流连，语气越发柔和，带着几分试探的意味：“镜知这孩子，如今入了吏部，前程可期。他对你……一直也是极好的。你父亲和我，都看在眼里。阿昭，你告诉母亲，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这话问得含蓄，但意思再明白不过。母亲是在问她对娄镜知的心意。

“母亲，”卫辞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眼中是一片清澈的坦诚，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与郑重，“镜知哥哥……他待女儿极好，女儿心中自是感念。只是……眼下家中事多，朝中也不甚太平，女儿觉得，此事……不急在一时。”

沈月华看着女儿眼中那抹与年龄不太相符的沉稳与思量，心中又是欣慰，又是微酸。

“好孩子，”沈月华将女儿揽入怀中，轻轻抚着她的背，“母亲明白你的顾虑。镜知是个靠得住的孩子，你父亲也对他颇为赞许。你们的事，我们做父母的，自是乐见其成。只是如你所说，眼下确非良机。咱们不急，慢慢来。总归，母亲只盼着你能寻个真心待你、护你周全的良人，平安喜乐地过一辈子。”

“女儿明白，谢谢母亲。”卫辞靠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轻声应道。心中那份因母亲问起而起的波澜，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理解的踏实感。

母女二人又说了会儿体己话，直到有管事妈妈来回禀府中杂务，沈月华才放开女儿，去处理事情。

卫辞独自坐在花厅里，看着桌上那匣蜜渍杨梅和那几匹流光溢彩的霞影纱，唇角不自觉地弯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