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默在室内蔓延,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哔剥轻响。
终于,单承明缓步上前,拿起一旁托盘上的玉如意,手腕平稳地,挑开了那方龙凤呈祥的喜帕。
红绸滑落,露出一张清丽温婉的容颜。眉如远山,目似秋水,肌肤白皙,唇色是自然的淡粉。左岑如缓缓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迎上太子的视线,没有新嫁娘的羞涩慌乱,也没有骄矜傲气,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无波的顺从。她确实当得起“温婉可人”四字,是长辈眼中最标准不过的大家闺秀模样。
单承明看了她片刻,将玉如意放回托盘,转身走到桌边,执起温着的茶壶,斟了两杯茶。一杯放在自己面前,另一杯,他端起,走到床边,递向依旧端坐的左岑如。
“左姑娘,请用茶。”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左岑如双手接过,指尖微凉:“谢殿下。” 声音轻柔,如羽毛拂过。
单承明没有坐回桌边,就站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语气平淡地开口,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左姑娘,你我心里都清楚,这桩婚事,终究没有那么纯粹。里头掺杂了太多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左岑如,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坦诚:“但你既然已嫁入东宫,成了名义上的太子妃,有些话,还是趁早说开了得好,免得日后徒生误会,彼此难堪。”
左岑如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平静,只是抬眸静静看着他,等待下文。
单承明直视着她的眼睛,问出了一个出乎意料却又直指核心的问题:
“左姑娘,在嫁入东宫之前,可有心上人?或是……已有两情相悦之人?”
左岑如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被更深的沉静覆盖。她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氤氲的热气,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清晰:
“回殿下,没有。臣女自幼深居闺中,谨守礼法,并无倾心之人。能得圣上赐婚,嫁与殿下为妃,是臣女三生修来的福分,亦是左氏满门的荣耀。”
单承明闻言,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从那完美的沉静中看出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几不可察地扯了下嘴角,那笑意未达眼底。
“既如此,” 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那姑娘便安心在东宫住下吧。东宫规矩虽多,但只要安分守己,亦不会有人为难于你。日常起居、一应所需,若有短缺或不惯之处,都可与崔妈妈言明。她是宫里的老人了,自会为你打点妥当。”
他看了一眼窗外浓重的夜色,语气转而疏离:“天色不早了,我还有些紧要的公文需处理,今夜便歇在书房。姑娘车马劳顿一日,也早些安置吧。”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便朝门外走去。红色的衣摆拂过光洁的地面,没有半分留恋。
“殿下。” 左岑如忽然轻声唤道。
单承明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左岑如站起身,对着他的背影,规规矩矩地屈膝行了一礼,声音平稳无波:“臣女恭送殿下。殿下也请……早些歇息,保重身体。”
单承明没有回应,只是略一颔首,随即拉开房门,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厚重的殿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新房内,只剩下左岑如一人,以及满室寂静燃烧的红烛。
她慢慢直起身,走回桌边,将手中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放下。目光扫过这间华美却空洞的新房,掠过那对硕大的龙凤喜烛,最后落在自己映在光可鉴人地砖上的、孤单的身影。
温婉的面具依旧完美地挂在脸上,只是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仿佛随着烛火的跳跃,轻轻闪烁了一下,又迅速归于沉寂。
她走到妆台前,开始自己动手,一点点卸下头上繁复沉重的珠钗首饰。
镜中映出的女子,容颜依旧清丽,眼神却深如古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