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静安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子,留着寸长的胡子,他朝着晏珩道:“有劳中丞大人。”
晏珩随同柳静安去了前院,院子里摆着那架车轿,还有倒在地上已无生息的马匹。
柳静安围着车轿观察了一会儿,然后又矮身进入轿内,不一会儿又从轿子里出来,走到马儿旁边,低下身子对着马儿观察,不时用手指按几下。
柳静安不知道摸到了什么,打开随身携带的工具箱,从里面拿出来一把匕首,从马后臀部位剜下来一块肉。
晏珩上前问:“柳寺丞,是不是有了什么发现?”
柳静安严肃地点点头,举着他剜下来的那块那肉,上面闪烁着寒光,晏珩目光骤紧。
“下官发现...”
晏珩打断他的话,“柳寺丞,请借一步说话。”
春和堂。
丫鬟上茶后,晏珩笑道:“柳寺丞,请用茶。”
“多谢中丞大人。”
柳静安喝下一口茶水,道出他的发现,“中丞大人,下官发现马匹后臀位置嵌着三枚银针,所以下官推断,那匹马是被人射了银针才受惊失控,导致安乐殿下受伤失子。但是...”
柳静安似乎有些不解,眉头拧在了一起,缓缓道:“车轿的帘子上有三个与银针相吻合的小洞口...”
晏珩端起面前的茶饮下一口,把茶盏放在桌子上,手指循着杯沿来回摩挲,问道:“依柳寺丞看,你觉得...是什么原因造成的这次失事?”他话说得不紧不慢,带着漫不经心。
柳静安没看到的是,在他刚才说出后半句话时,晏珩袖底紧紧握起的拳。
“下官觉得这次失事是车轿内的人...”柳静安正要说下去,抬头却无意间对上晏珩那不同寻常的眼神。
那眼神里带着审视与估量,仿佛在思考不听话的人该怎么处理才好。
柳静安与晏珩交往不多,但对其背后的手段也略有耳闻,他面如冠玉,背地里却心狠手辣,不是个好相与的。
不然也不会年纪轻轻就升至御史中丞,正二品。
想到此处,柳静安忙咽下去要说的话,改口道:“下官天资愚钝,还请中丞大人指点迷津。”
晏珩悠悠道:“人有失足,马有失蹄。晏某觉得此事不过一场意外罢了。柳寺丞认为呢?”
柳静安附和,不忘恭维道:“中丞大人果然眼光敏锐,观察过人,今日之事确实只是一场意外。多谢中丞大人指点,我这就回宫禀明圣上,下官告退。”
柳静安离开后,晏珩回了洛水阁,萧若茵还在那里昏睡着。
她一张脸上毫无血色,连呼吸都很轻,晏珩好几次伸手去探她的鼻息,感觉到她鼻间呼出的温热气息才能放心。
良久,他才转身,目光不经意间落到了桌上的那件红得触目惊心的旧衣服,这是萧若茵出事时穿的那件。
浅色的衣裳,被鲜血染得红彤彤,如今已变成了暗红色。
晏珩缓缓上前,伸手抚上被剪得破碎的衣物,眼神盛满了脆弱、沉痛与悲伤。
他无比期待的孩子,却被孩子的母亲亲手伤害。
柳静安那些话什么意思,他岂会不懂,那三枚银针分明是萧若茵自己射出去的。
真正的安乐殿下,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而殿中现在躺着的那位殿下,却是别人冒充。
可就算知道萧若茵不是真的殿下,他也不愿放手。
所以他才患得患失,怕她不见,怕她的身份被揭开后,她就会离开他。
今日他真的对柳静安动了杀心,如果柳静安执意要将调查结果据实禀告给萧叙,他真的会杀了柳静安。
其实晏珩以前并非没有怀疑过萧若茵,青州之时,她孤身一人,旁边没有丫鬟伺候,她却能利索地打理好自己的装容,这并不像是一位从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公主所能做到的。
还有那日胡同中,他在街市上找不到她,就进了胡同去寻,却看到她一人用银针杀了六名刺客,可见她的功夫不弱。结合今日柳静安的调查,失事真相昭然若揭。
可她千方百计地接近自己,甚至不惜嫁给他,目的到底是什么?
晏珩当然不会真的以为萧若茵是出于爱慕才要和他在一起,但就算她目的不纯,他也一并接受,甚至妄想可以用孩子牵住她的脚步。
可今天萧若茵彻底打破了他的妄想。
她连他们的孩子都能狠心下手。
饶是如此,他还是舍不得她。
其实不难猜出萧若茵背后的主人是谁,能让她假扮公主的,除了萧叙,岂会有别人。
所以他不让柳静安向萧叙说出实情,他担心萧叙一旦知道萧若茵已经暴露,就会让她离开自己。
他在自欺欺人,但,甘之如饴。
晏珩忽然想到皇宫那晚他见到的陌生女子,宫人叫她殿下,那她...
收回思绪,晏珩视线触及到因胎落而染红的衣裙,眼眶不由得酸涩。
他紧紧握着血染的衣物,手指因用力而泛白,可见他内心的痛苦与悲伤。
他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