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吊顶高,整体空间很大。里头灯光迷乱,有人唱歌,有人喝酒。四五个服务生竭尽所能地伺候老板,没有人注意到门口新进来的徐经眠。
他抱着瓶酒,在暗处偷偷观察一会,确定坐在右边沙发上的第二位就是杜老板。
他深呼吸几次,告诉自己放下酒就走,抬腿过去。
“哎,等等。”
刚准备抽身离开,杜老板把他叫住:“是我要的酒吗?”
徐经眠僵硬地点点头。
“放屁!我要的是啸鹰赤霞珠,你这是什么?”
徐经眠哪听得懂什么鹰什么猪,这一声把其他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他脸色霎时变得苍白,抿紧的嘴唇不住颤抖。
其余服务生一看,这聋子怎么进来了?
但没有人出声。
徐经眠孤立无援地站着,脸上血色都快褪尽了。
杜老板质问:“说话啊?你们御境就这么招待人?老板呢,叫姓许的过来!”
徐经眠怕极了,张嘴发出一个“我”,可声音太小了,没有谁听得见。他举起手,手语只做了第一个动作,想起没人看得懂,悻悻放下。
“哦——”
他这动作太不常规了,杜老板身子后仰,瞧见他耳朵里的助听器,尖锐道:“聋的?”
徐经眠幅度极小地摇摇头。
他左边耳朵有40%听力,右边有20%,不是聋的。
“聋哑人也能做御境服务员了?我怎么不知道这儿还是爱心企业,要办希望工程?要不要我改天捐点钱,帮你们开通个盲人按摩业务啊?”
徐经眠四肢冷得不行。他预感这份工作可能无论如何也保不住了,想干脆转头离开,可心底又有那么一丝微弱的希冀。
万一,万一杜老板放过他,许哥也既往不咎……可能吗?
杜老板已经从聋哑人讽刺到了全体穷人。徐经眠低头盯自己鞋尖,自始至终地沉默。
“杜总,咱们是来高兴的,没必要在这种小事上坏了兴致。”
蓦地,左边沙发上有个人说话了。
是个颇年轻的男人,包厢里老板基本都四五十岁,他一出声,十分地格格不入。
男人显然不这么觉得。他自如地站起身,拿起徐经眠带来的酒看了看,说:“这支虽然不及杜老板要的名头大,但品质不输,而且这一年风味最醇,拿到它,也算这小服务生有品味了。”
杜老板嗤了一声,满嘴的刻薄言语吞回肚里,看向那人,眼底多少有点不屑:“小姜总果然见多识广,我们懂得没这么多,只知道喝些名头大的。”
男人摇摇头,谦逊道:“年少时无所事事,学来装门面的,不及杜老板真才实干。”
姜氏二公子亲口承认富二代无真才实学,不如他们亲自奋斗出来的有含金量,这句话可真真说到了杜老板心坎里。
他嘴角一扬,脸上的痦子都红起来,笑道:“既然姜总说有品位,那我就尝尝这一支怎样。”
徐经眠懵懂地看着这一切,不明白自己该做些什么。那帮他说话的男人冲他一招手,眼睛没看他:“过来。”
徐经眠走过去,男人拍拍自己身边的沙发空位,他提心吊胆地坐下。
然后男人就不管他了。
音乐重新播放,服务员们倒酒的倒酒,点歌的点歌,必要时还得陪老板们聊笑。
几个中年男人高谈阔论,时不时就床伴的胸部比自己老婆大之类的话题大笑起来。
徐经眠呆呆地坐在角落,目光空滞,一切声音在他耳朵里都糊作一团。
忽而,视线里滑过来一只晶莹的高脚杯,里面的红酒已经空了。被称作姜总的男人忙着应酬,只转过头对他说了一句:“倒酒。”
徐经眠愣了一瞬,然后猛然起身,抓起桌上的一瓶红酒,小心翼翼,斟满酒杯三分之二。
他把酒杯推回原位,男人没有看他,手自然而然摸上酒杯:“李总,公司初期多亏你照顾,我敬你一杯。”
一场酒局下来,徐经眠全程坐在那个角落,时不时倒酒,其余时间发呆。
男人只在第一次需要推酒杯过来,之后只要快见底,徐经眠早早就抱着酒瓶等好,杯子一空就添。
添到第五次,徐经眠正准备去拿酒瓶,男人伸手臂拦了他一把。徐经眠会意,坐在原地不动。
那酒杯空了好一会,直到一位老板说:“姜总,你怎么不喝酒啊?这么高兴的日子,来来来,我敬你。”
男人这才伸出一根手指,点一下酒杯。
徐经眠起身倒酒,倒到酒杯三分之一处,看着不至于太没诚意,就停下了。
这帮人散场时已经是两点多,但不是结束。
他们还有一个更神秘的地方要去,一个服务生跟李老板说好什么,出包厢直接向领班告假,跟老板们一块走了。
徐经眠是最后一个走出包厢的。他第一次手上没活却不急着找,而是躲到后勤角落安静待着。
果然,不过多久,许哥就找到他,把他带到无人的僻静处说:“小卷毛,你闯祸了。”
徐经眠点点头,眼睛专注地盯着许哥,一点反抗也没有。
“事情我都知道了,李铭不该让你去。但杜老板的确记住了你。我不能留一个老板的眼中钉在店里。这一个月你做得很好,从明天开始就不用来了。”
许哥递过来一个信封:“来,这几天的工资。”
徐经眠接过,信封的厚度是前所未有的。不消他询问,许哥主动解释道:“包厢里老板消费的酒水有提成,姜总还给你留了小费,你收好。”
这倒是意外之喜,徐经眠收好信封,对许哥打了一句手语,也不管人看不看得懂。
-哥,谢谢你,好人会有好报。
许哥问:“什么意思?”
徐经眠垂下头,很轻很轻地说:“谢谢。”
-
换好衣服,走出御境,徐经眠才发现外面下起了好大的雨。
他把助听器摘了,撑起伞走进雨里,眼睛盯着地面一直走。
御境离他家不算近,走路要五十分钟。徐经眠上班可以坐公交车来,下班必须得走回去。这条路他走得很熟,转弯拐角都不需要太多思考。
走出御境两条街之外,徐经眠突然发现有辆车在跟着他。
黑色的,车灯大亮,在暴雨如注的夜里很是显眼。是他想自己的事情太出神,所以一直没注意。
他停下脚步,车子也停下来。徐经眠心中一时警铃大作,撒腿就想跑。
可不等他跑出几步,车上下来一个黑衣服的司机,追上他,五指跟铁爪似的抓住他手臂。徐经眠挣脱不开,被拖着来到车边,后车窗摇下来,露出杜老板长了好大一颗痦子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