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哑巴,”他说,“你能听见,也会说话是吗?”
徐经眠惊惶地摇头,伞面斜掉,豆大的雨水打在他身上,很快就打湿了他的头发。
杜老板眯起眼睛,细细端详他的脸。
刚刚在KTV他就注意到了,这哑巴乍一看瘦弱干柴,脸却是没得挑的漂亮。
又是聋又是哑的,湿漉漉的眼睛一张,无辜又无助的样子,很能满足一部分人群的恶趣味。
难怪姜悦会挺身而出把他救下来。
也只怪姜悦要把他救下来。
若是没有姜悦,杜老板在KTV刁难他几句,逼他跪下认个错,或者把拿错的那瓶酒对瓶吹了,也就作罢。他是男女通吃不错,但向来喜欢丰腴一点的美人,豆芽菜不在他食谱范围内。
可姜悦非要英雄救美,这小哑巴在他心里的模样就不同起来。
什么姜氏二公子,都被逐出家门了,真以为自己说一句话算一句,人人得给他面子么?
杜老板说:“你不知道御境是什么地方吧?那姓许的,拉皮条的。他已经把你的地址和信息卖给我了,你乖乖跟我上车,我不会亏待了你。”
不,不!
徐经眠不相信,激烈地挣扎起来,那司机一米八多,一身的腱子肉。徐经眠手臂越来越痛,却怎么也挣不开束缚。
伞歪歪斜斜地落在地上,被司机踩了一脚,坏掉了。徐经眠整个人都被淋得湿透。杜老板好像在欣赏他的挣扎,欣赏够了,冲司机一点头,人就被拽上了车。
车门是反锁的,窗户也按不下来。徐经眠缩在车门边,固执地,不断在拉车门把手。
他奢望这门能被他弄坏,只要能打开,无论车开得多快,一百码也好两百码也好,他都会毫不犹豫地跳车。
杜老板不管他,看也不看。
这哑巴全身都被淋湿了,穿的衣服也破旧,跟只野狗似的狼狈不堪。他现在连欣赏他脸的兴致都没有,想着把人带回去,调教调教。耐玩的话,或许能送给好这口的朋友,换些个不大不小的利益。
孤儿,聋子,不说话,城中村。
这样的人突然消失一个,报警都不带认真找的。
实在是,太方便揉捏了。
暴雨的夜里,车不好开得太快。雨刮器转动速度开到了最大,仍然会被短暂地遮挡视线。整辆车里都是雨水拍打车身的声音,混杂着一道不断的开车门声,以及一点不明显的哭声。
弄不坏!弄不坏!弄不坏!
怎么也没有用,身上没有刀,这两个人他打不过。车门紧紧锁着,车玻璃也不可能徒手敲碎。徐经眠不知道这趟车要开多久,无助随着时间流逝在一倍倍地放大。
他咬紧了下唇,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开车门的手握得太深,已经在隐隐作痛,可是这该死的门就是怎么都打不开,真是……操!
凌晨三点,夜已经深到尽处。这段路僻静,几乎没有其他车。另一辆车风驰电掣地从后面赶过来,一看就超过了道路限速。
司机本来有点困,突然在后视镜里看到一辆超速的车,睡神都被吓醒了。他在心底骂了一声,减速往旁边避。
谁知下一秒,那辆车再度提速,从他们后方绕上来,超过两个车身位后陡然转向,把他们的车硬生生别停了。
吱——
刺耳的刹车音响起,雨天路滑,刹车距离也比预料的要长。差一点,就一点点,两辆车就要撞在一起,引发一场车祸。
“找死啊?”
全车的人都猛地前倾,杜老板闭目养神被打断,戾气极重地睁开眼。司机无措地指一指前面,那辆霸道地别停他们的车。
“杜总,这,这,不怪我……”
杜老板神色一凝,对司机道:“下去看看。”
不等司机下车,前面的车上下来一个人。他黑衣黑裤,撑一把黑色雨伞,一身的肃杀。
行至车边,他敲了敲杜老板面前的车窗。
杜老板吩咐司机:“打开。”
窗户按下来,外面站着的,赫然是刚刚KTV里见过的人。
姜二公子,姜悦。
杜老板此时耐心极差,懒得同他耍太极,直言:“姜悦,你这是做什么?”
“这话该由我来问杜总才是。”姜悦声音平稳,即使混着外头的暴雨声,落到车里依然字句清晰。
“明明是我先看上的人,杜老板怎么一声招呼也不打,横刀夺爱?”
他们进行了一番怎样的交涉,徐经眠不知道。杜老板背对他,姜悦身位太高,两个人的嘴型他都看不见。
他耳朵里只有一点模糊的雨声,整个人极度不安,安静地缩在角落里,眼泪倒是不再掉了。
他不确定过了多久,十分钟?二十分钟?车子的锁解开,门可以开了。徐经眠几乎立马推开门,身子一倾就迈了出去。
车子底盘很高,他把握不住高低差,一脚踏空,狼狈地摔倒在暴雨里。
雨太大了,打在身上都疼。徐经眠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跑了几步。到处都是雨,他看不清路。
姜悦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抓住他的手腕,说了一句:“别动。”
徐经眠听不见。但他早已心力交瘁,挣不开那只手,只得站在原地,抬起头看向姜悦。
他太瘦了,淋湿的衣服粘在身上,一身伶仃的骨头。雨水顺着他的脸庞往下流,汇聚在小小尖尖的下巴,再滴下去。
弱小、可怜、贫穷、肮脏。
突然没有再淋雨,姜悦把雨伞倾斜过来,那么大的伞,大半把都在徐经眠头上。
视线恢复一点,徐经眠睁开眼睛,看到姜悦很快被雨淋湿的肩头。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抓住他的手动了动,徐经眠抬起头,看见姜悦的嘴唇缓慢开合,一字一字地给他读——
“你跟我走,他不会再来找你。”
徐经眠剧烈摇头,慌张地往后退一步,身体落回雨里,急切地想要逃跑。
这两个人,究竟有什么区别吗?
“别动!”
见他还要反抗,姜悦皱了眉,抓紧徐经眠的手腕把他拉回来。那一下劲儿太大了,徐经眠痛得张圆了嘴巴,即便姜悦马上放松力道,他也不敢再反抗,乖乖站着等姜悦说话。
“你不知道这是哪里,找不到回家的路。”
“雨太大了,你淋一夜,会死。”
“跟我走,徐经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