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经眠赶紧找来助听器戴上。他问姜悦想吃什么,姜悦说随便,健康就好。徐经眠点点头,说知道了。
做饭的时候,姜悦就坐在餐桌上等,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第一道菜端上餐桌,徐经眠瞥见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折线图。后来他用手机查过,得知那是一种财经数据表。
一共三菜一汤。青椒牛柳,清炒娃娃菜,白灼大虾,汤是菌菇鸡蛋豆腐做的三鲜汤。姜悦没有评价什么,徐经眠说“好了”,他就动了筷子。
徐经眠有些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坐下,他对于“姜悦的一切”在心里仍有距离感。每个菜尝过一口,姜悦放下筷子说:“坐下吃,如果花徐咏华的医药费找一个保姆,我有更多更好的选择。”
原来不是吗?
徐经眠在心里小声说。
徐经眠现在完全看不懂姜悦,不明白自己在他身边到底扮演个什么角色。保姆吧,姜悦自己刚否认了;情人吧,姜悦又似乎对他完全没有欲望。至少迄今为止他两次过了界的举动,姜悦都表现得挺抗拒的。
奇怪归奇怪,暂时不用跟姜悦睡觉这个事,对徐经眠来说算得上好事一桩。再多疑问也只能藏心里,走一步算一步,他不可能跑去问姜悦:你在想什么?为什么不睡我?
这位“被扫地出门的当代李承乾”——有关姜悦浏览量最高的一条报道中,媒体人这样称呼他——在徐经眠面前向来惜字如金,鲜少提及自己的事。
既然姜悦要求他“听话”,那他就乖乖收起好奇心,做一个听话的人偶摆件。
住进来四天,徐经眠第一次在餐桌上落座。他把饭吃得安静,小口夹饭,慢慢咀嚼,夹菜前要抬起眼睛看上一会,确保姜悦刚夹了菜,两个人的筷子不会相撞。
一碗饭没吃完,他有些饱了,停下筷子想歇一歇。整顿饭几乎没看过他一眼的姜悦突然开口:“吃完。”
徐经眠讶然抬眼:“我知道,我……”
“我不希望我带你出去的时候,别人觉得我虐待你。”
什么?
姜悦要带他出去吗?
这又来到一个陌生的领域,徐经眠微张着嘴,想起他初中读过的《了不起的盖茨比》。
书里的主角几乎每夜举行派对,别墅里充满乐队和酒精,到处都是浮华的装饰。到场宾客非富即贵,人们大声谈笑,男人和女人要抱在一起跳舞——姜悦现在出了名的喜欢男人,所以他要携带一个男人出席吗?
要和姜悦抱在一起跳舞,这个设想不比陪姜悦睡觉来的可怕,但莫名更令徐经眠感到恶寒。
他愁眉苦脸地捧起饭碗,姜悦又说:“有事就说。”
“没有。”
“我可以给你答疑解惑的时间不多,”姜悦道,“这次不说,下次我不一定有耐心这样问。”
这句话具有十足的说服力,徐经眠已经亲身体验过。他只是一次没有如实回答,姜悦就用自己的手段逼他张嘴说了话。
那不是什么美妙的回忆,为了避免重蹈覆辙,徐经眠赶紧委婉地表达:“我在想,我完全不会跳舞。”
姜悦眉毛扬一下,片刻后反应过来:“不需要,没有人想看两个男人跳舞。你只要待在我身边,微笑,就可以了。”
徐经眠松一口气,点点头:“没事了。”
姜悦已经吃好了,也许是出于富家子弟的餐桌礼仪,他没有下桌,坐在对面看着徐经眠吃。徐经眠感到十足的压力,努力把饭菜往嘴巴里塞,吃得腮帮子上仅有的一点脸颊肉都鼓起来,像只养得不太好的仓鼠。
“为什么不戴助听器?”姜悦突然问。
“什么?”
“一个人的时候,你没有戴。”
他指刚刚在房间里,徐经眠一个人玩手机,却没有戴助听器。
在如姜悦一般的常人看来,徐经眠有听障,助听器可以帮助他像其他人一样生活,那么他在清醒的时候应该一直戴着,维持生活的高效和方便。
这是助听器发明出来的意义。
“戴久了不舒服。”徐经眠实在很饱,于是故意把话说得完整,让胃能休息久一些,“全部的声音对正常人来说习以为常,但我要花时间过滤和理解,听久了有一点累。而且助听器戴久了会脏,耳朵痒,还很容易耳鸣。”
徐经眠第一次在姜悦面前说这么长的话,他意外发现姜悦倾听时神态认真,好像他们俩真的是平等交谈的对象,而姜悦在关心他。
这想法有些诡异,他缩了下脖子。
“耳鸣?”他没想到姜悦会追问,“你不戴助听器几乎听不到声音。”
“但是会耳鸣。”
话到此处,姜悦没有再接。徐经眠固然可怜,但他们的交易里不包含更多的内容。他不是慈善家,不能抹平视线范围内的所有悲惨。
在姜悦的目光下,徐经眠精神紧张地吃完了一碗饭,他感觉自己肠胃痉挛,马上要害严重的消化不良,专门煮了促消化的茶来喝。
喝茶的时候,姜悦就坐在客厅里工作。看见他站起来往房间走,徐经眠赶紧说:“姜先生,请等一下。”
姜悦把脚步停下来。
徐经眠跑过去,从口袋里拿出一封信:“之前说过的,给我弟弟的信,可以麻烦你放到我家里吗?”
接过信封,姜悦回忆起短信里的内容。
——我要告诉小义我去打工了,出远门。
他还真是擅长撒这种蹩脚的谎。
“你指望用陌生人送过去的一张纸让你十七岁的弟弟相信你找到一份去外地的工作,紧急到没法回家告诉家人一声的地步?”姜悦不留情面地吐槽,“只要他智力正常,就会想起来去警局报案。”
徐经眠:“……”
“还是说你这两天想到了更好的办法,信的内容不是这些?”
“没有……”徐经眠垂下头,语气沮丧,“就这些。”
姜悦轻轻哂笑一声。
徐经眠相当羞恼,可他不能表现出来,只是涨红了脸,把信夺回来说:“我再想一想。”
这件事不能拖太久,必须在今晚之前解决,徐徇义和徐经眠不一样,他是个暴脾气,如果不能尽快想出一个好方法,他可能真的会去找警察。
万一警察觉得城中村的人打工不回家稀松平常而消极对待,他甚至有可能对警察做些什么。
徐经眠回房间冥思苦想了一阵,姜悦敲敲他的门板说:“徐经眠,换衣服。”
他腾一下站起来:“怎么了?”
“去你家,见你弟弟。”
-
姜悦亲自为徐经眠准备了一套说辞,又要亲自送他去城中村。徐经眠感到惶恐,犹豫地提出姜悦可以在家里,不必专门跑这一趟。
姜悦说:“今天我休假,我的司机也不工作。”
徐经眠想说,我自己长了腿,会用导航,可以坐公交车过去。
但姜悦已经说完话转身,这意味着一锤定音,如果徐经眠再追上去拒绝,就显得他不识好歹。
他叹一口气,回房间快速换了一套衣服。
金主实在是耐心很差的一种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