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经眠觉得自己完全无法和姜悦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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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安路城中村的范围其实远不止宁安路,如果严格从地理上看,它处在兰宁市西城区和景秀区的交界处,有三四个小区那么大。之所以称为宁安路城中村,是因为这里的人几乎都在“宁安路”这个公交站点下车。
从几十年前开始,兰宁东部的发展就快于西部。姜氏、向氏等一众大企业富集在东部,引领着整个兰宁大步向前,成为东南地区数得上号的大城市。
自徐经眠有记忆以来,兰宁换过几次市长,无一不是带着极好的政声走的。几乎每一次的政府讲话中,开发城西都是兰宁当前的重中之重。而从徐经眠还是孤儿院的一个小不点长大到如今,城西似乎发展了一点,城中村却依旧是那个城中村。
穷人才住的地方。
城中村老旧、拥挤、破败——在车子能开到最深的地方,已经足以让任何人得出这样的评价。
徐经眠的家在更深处,车子开不进去,要下车走上三百米。
道路上堆满泥土,物业和城市清洁都在这里消失了。路旁淤泥最重的地方,不知道哪位天才撒下种子,长出了小葱和上海青。窗子里到处有架子支出来,上面挂着床单、被罩,女人的玫红色脱线胸罩和男人的深蓝色破洞内裤,本来就窄的街道上飘满这类旗帜,五彩缤纷,更显逼仄。
徐经眠熟练地在淤泥和铁架之间穿梭,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姜悦。姜悦腿长,跟上很轻松,没有一点压力。神色也波澜不惊,也许他见识宽广,兰宁最贫困的一角并不足以把他吓到花容失色。
心中一块大石放下,徐经眠加快脚步往家里赶。他家住在一栋五层平房的二楼,徐咏华生病之后才换的。一楼的房子太潮,住不了人,二楼最方便。万一奶奶突然发病,他和徐徇义随便哪个人在家,力气都够把她背下楼梯,再用轮椅把她推上救护车。
奶奶生病后他们就没钱了,所以这个房子很小,两室一厅,徐徇义和徐经眠睡一个房间。他找出钥匙开锁进去,四周看了一圈,没见人影。
“小义?”
“眠哥?你去哪儿了?”
徐徇义从卫生间冒出头。他上身没穿衣服,从胸口到右臂有好几道血痕,身上还有淤青。伤口看着不是最新的,已经不流血了,徐徇义应该正在给伤口涂碘酒。
“你怎么又打架……”
“你的耳朵好了?”
徐徇义音量更大,惊喜地走过来:“怎么好的?”
徐经眠摇摇头,指一下助听器给他看:“新的。”
“哪儿来的?”徐徇义问。
“我等下跟你解释,你先说你的伤是怎么回事?”只有面对这种情况,徐经眠才会难得地摆出一点哥哥架子。
他扯过徐徇义的手臂,牵动痛处,徐徇义嘶了一声。徐经眠看着那几道伤,神色蓦地冷下来。
“这是刀割的!”
“小刀,又割不深。”
稀松平常的口吻更叫徐经眠生气,他抬起头,眼眶红了一圈:“小义,你不能总是这样,奶奶在医院里,还需要我们照顾。你明年就要高考,我们……”
“我倒是不想考,你让吗?”提及高考,徐徇义的脸色也变得差,“到底为什么非要我上这个学?明明你成绩这么好,你可以去打工,我就不行?我比你高力气也比你大,擦玻璃搬水泥的都会要我。”
“我被开除了,你再辍学,你要奶奶怎么办?!”
“……”
徐咏华做了几十年高中老师,“高考改变命运”是她一辈子信奉的思想钢印。她不能容忍自己生病害两个孩子辍学,一个徐经眠已经让她痛心疾首,再来一个,她真的有可能自杀。
这个争论由来已久,自从徐经眠开始打工赚钱,徐徇义每隔几周就要提出一次。徐经眠之前打着手语跟他吵,现在讲话跟他吵,反正赶在徐经眠眼泪掉下来之前,徐徇义一定会投降。
在这个家里,徐徇义唯一拥有,也被迫拥有正常人的生活。
吵不过,他干脆闭嘴冷静,绷着脸,下颌的线条都更硬了。
徐经眠去卫生间拿来碘酒,帮他把剩下的伤口涂完,又给他贴了一点纱布。徐徇义穿上衣服,把狰狞的伤口遮住,总算有了一点高中生的样子。
“解释呢,你的助听器是怎么回事?”徐徇义坐开一点,硬邦邦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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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辞无非还是向绍祺对徐咏华说的那一套。姜悦亲自教了徐经眠一遍,又补充进许多丰满的细节,比如被向绍祺糊弄过去的“商业机密”的部分。
总而言之,就是徐经眠撞了大运,替“悦府建筑”的创立者姜悦送达一份标书,并且帮助他躲过一次竞争对手的陷害。也因此,徐经眠得到姜悦的赏识。从今天起他会很少回家,要跟着姜老板的手下一起去工地打拼了!
这个谎言最精妙的地方在于,有钱人的信息都是真的,徐家人再怎么觉得鬼扯,都没有戳穿谎言的见识或能力。
徐咏华那里有向绍祺出面,她接受得还算顺利。徐经眠忐忑地看着徐徇义,观察他狐疑的神情。
他已经把姜悦提到的都说了。
如果徐徇义还不信,他就得打电话给姜悦,然后姜悦会从楼下上来,帮他搞定这一切。
徐经眠十分不希望用到这个方案。
万幸的是,徐徇义问过一些细节,怀疑的表情渐渐消失,好像真的接受了这个故事。
他问:“那你多久回来一次?你在工地能做什么?那个姜老板——你说他是姜氏二儿子被逐出家门后自己创立的新公司——靠谱吗?万一公司马上倒闭了怎么办?”
“半个月一个月回来一次吧。具体做什么我还不知道,去了会有人带我。工地上的事也很复杂,我是在旁边的办公楼里干活,不用出力气。那个开发区就在景秀区,很正规的,政府官方有招标文书,你也可以直接去看看现场。建好起码得两年,要是没能力承包,项目怎么会给他?”
要是没有姜悦,徐经眠一辈子也编不出这种说辞。
徐经眠的工作地点就在景秀区的事实让徐徇义安心不少,这意味着他去找徐经眠顶多一小时。他问:“那你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徐经眠说,“我已经拖了几天,这趟回来就是收拾行李。我想着,至少要见你一面,跟你说清楚。”
“……哦。”
徐徇义并没有表现出多大不舍。
过去一年来他们俩相处的时间都很少。徐徇义一周回一次家,一次待两天,徐经眠几乎一直在外面打工,或者去医院,回了家只知道倒头睡觉。
无暇团聚,珍惜更无从说起。
他利落地起身,抓起碘酒放回抽屉里。他们的房间特别小,东西多,两个人待在里面会特别挤。他把地方让出来:“你收,我先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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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让谎言更逼真,徐经眠特地收拾了两大袋行李。他吭哧吭哧地扛下楼,姜悦看了一眼,问:“你预备把它们放在哪里?”
“房间……”徐经眠抬头看他一眼,没底气地说,“很干净的,姜先生,我经常清洗。”
姜悦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算作接受。徐经眠跟在他身后。一小段路后,大概是嫌徐经眠走得太慢,姜悦回头,从徐经眠手里接走了更大的那个袋子。
很奇怪,东西到他手里好像变小了。
走出大概两百米,姜悦停下脚步,往两幢楼房之间,一个狭窄的小弄堂看了一眼。
“怎么了?”他停得突然,徐经眠跟着看过去,那里狭小拥挤,堆了一架梯子和其他杂物,没别的东西。
姜悦摇摇头,继续往前走:“没什么。”
一个十七岁的,不成熟的跟踪犯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