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夜晚之后,徐经眠在客厅等待姜悦回来成了一个未出口的约定俗成。
头几天他还会等到睡着,后面就不会了。他的作息完成调整,两点钟之前完全感觉不到困。
姜悦进门,第一眼先看沙发。徐经眠一般窝在里面看书,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极偶尔会站着,使劲儿盯客厅角落里的一盆绿萝。
因为是等人,徐经眠通常会戴着助听器,能够听到门锁打开的声音,最迟在姜悦松领带的时候,徐经眠的眼睛就会追过来找到他,看着他,一点点把厚重的西装套组脱到只剩一件修身的衬衫。
顶端的扣子解开,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上面,徐经眠这时会问一句:“姜先生,要喝点东西吗?”
姜悦点头,他便去厨房准备一杯热饮。
大部分时候是热牛奶,偶尔是豆浆,或玉米汁。
等姜悦喝完,徐经眠说一句晚安,把杯子洗好后自己回房间睡觉,这一天就结束了。
他们每天固定说两句话,不像初初缔结的金主与情人,像结婚二十年相敬如宾的夫妻。
今天是个难得的例外,徐经眠斟酌再三,在姜悦牛奶快喝完时,鼓起勇气说:“姜先生,我练习过很多次,已经可以打出一个漂亮的领带了。”
姜悦垂下眼看他,不明所以:“嗯?”
“你明天几点钟起床?我可以送你出门……好吗?”
姜悦回来得晚,出去得早,徐经眠试着定过闹钟,但一次也没有撞见过姜悦出门。昨天他定了五点的闹钟起来,洗漱好后搬一张椅子坐到门后面,想等听到动静就假装恰好地从房间出去。结果等得太久,他背抵着门板就睡过去,再醒来时已经快九点。
他的脖子到现在还有点酸痛。
之所以做这种傻事,是因为徐经眠心底有一层深重的不安,仿佛他不为姜悦多做些什么事,就会很快被扫地出门似的。
问题出口,徐经眠抬起眼等待回答。对上他忐忑而期待的神色,姜悦视线凝了几秒,说:“不用。”
徐经眠“啊”了一声,把一点点失落隐藏得很好。“那……”
“徐经眠。”
“嗯?”徐经眠刷一下抬起头,瞳仁黑亮亮的。
他以为姜悦改主意了。
啪嗒。
好像有什么东西颤动了一下,姜悦感到微妙的不舒服,然而无论哪个角度都太微弱,转瞬被他忽略掉。
“我说过,你不必做多余的事。”
“可是,这个……”徐经眠垂头,看一眼手里捏着的杯子。
意思很明白——这也是姜悦没吩咐过的事,姜悦不仅接受了,还接受得很好。
姜悦:“这个不必是对你来说的。”
徐经眠歪一下脑袋,听得不是很明白:“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不需要费尽心机地来讨好我。交易已经缔结了,就不会随意取消。我现在不找你,只是因为没到时候。”
徐经眠听着这话,眼睛逐渐睁圆了,里头是被看穿后的震惊和羞赧。其实姜悦并没有刻意要分析他,只是徐经眠眼珠太黑,情绪太好懂。
他说,没到时候。
徐经眠瞬然间觉得自己成为一道餐点,姜悦在等待他的赏味时间。时机成熟,便要被吃干抹净……
这比喻实在有几分无师自通的情.色意味,徐经眠悄悄红了一点耳朵尖,好在头发盖住了,姜悦看不出来。
“我知道了,”他咬一下唇挪开视线,“抱歉,姜先生。”
“道歉也不必。”夜很深了,姜悦刚喝了一杯热牛奶,精神正缓慢下沉。
他起身往房间走,嘱咐:“明天下午会有医生过来,给你检查。你准备好。”
徐经眠跟着站起来:“检查什么?”
“身体。”
“好,我知道了。姜先生晚安。”
“嗯。”姜悦顿了顿,似乎在思考对待情人需不需要普遍的社交礼仪。
“晚安。”
-
隔天下午两点,楚锐彬按时造访姜悦的住处。第二次来,主顾的需求仍然和他那个卷毛小情人有关。
小情人叫徐经眠,他一进门,人家就做了自我介绍。
“我叫楚锐彬,初次见面,你好。”
徐经眠冲他笑,一个非常乖巧的、好孩子的笑:“楚医生好。”
这笑容让他与“姜悦情人”这个身份之间的违和感更强烈了。楚锐彬见过上流社会那些没名分玩物的笑,妖媚的、讨好的、悲伤的……就算是清纯款,也和徐经眠大不相同。
大概是,徐经眠的清纯比较原始?
在心里对人家评头论足是不太礼貌的,但做家庭医生见到的怪事太多,楚锐彬憋坏了,便养成这样一个恶习。其实他对徐经眠印象不错,看着就是个挺乖巧的男孩子,而且长得脸熟,亲切。
检查在徐经眠的卧室进行。楚锐彬问了徐经眠年龄、身高、体重之类的基本信息。徐经眠住进来以后三餐规律,重了几斤,BMI差一点点突破18,总算快回归正常人范畴。
“你上次淋雨之后烧了多久?”
“两天。”楚医生像叔叔辈的人物,长相说话都亲和,徐经眠语气不自觉熟稔些,“楚医生怎么知道我淋雨了?”
“那天他带你回来,我给你洗的澡,姜悦第二天才把你送医院。”
“这样,”徐经眠眨两下眼睛,“多谢楚医生。”
“不客气,我收钱了。”
这话怪神气的,自有一份天经地义的喜悦在里头,徐经眠终于确定楚锐彬是靠近自己这边的人,毫无防备地笑起来:“那很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