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几岁了？”楚锐彬也笑。

“十九。”

“成年了。”

“嗯。”

“那就好。”

“什么？”

“没，没什么，”楚锐彬扯个笑把情绪盖过去，“还在上学吗？”

徐经眠摇摇头，垂下视线说：“没。”

“……”

这年纪这样貌，没上大学又有残疾。楚锐彬觉得自己的思想真是被上流社会侵蚀得很厉害，居然在清楚徐经眠情况后想：能跟姜悦一段时间也算不错。

至少能在短期内获得强有力的物质保障，分手时或许还有一份不菲的遣散费。姜悦虽然落魄了，但出手一直算阔绰，至少他耳朵里这一对助听器，一般的小老板可舍不得随便送。

两人都沉默下来，气氛顿时有些凝重，楚锐彬说些闲话，让空气重新活泛起来。他一边给徐经眠听诊一边说：“你最近有什么不舒服都跟我说，不止是头疼脑热，隐私方面的更要说。我本来就是干这个的。淡淤青、消肿止痛什么的，我有药，也能教你一些保护自己的办法。”

徐经眠：“没有不舒服。”

“真的？你不用不好意思。”

他的言下之意有点深，徐经眠实在挖掘不出来，保证着说：“其实我很少生病的，楚医生，那次淋雨是意外，我平时身体很好。”

“你身体好在哪儿？不过是够年轻，没来得及变成病，等你过了三十五就知道……哎，不对，我不是这个意思。”跑了偏的说教停下，楚锐彬有些无奈了。他一个中年直男，那种话实在是难出口。

“我的意思是，床上，姜悦不是有点那方面的癖好吗？我可以教你怎么消肿止疼，也能……保养那里。”

徐经眠怔在原地，更困惑了：“什么癖好？”

他的懵懂不像是装的，楚锐彬瞪大眼睛，看着徐经眠领口外面干干净净的皮肤，不敢置信：“姜悦还没碰你？”

总算有一句能听懂的话，徐经眠点头。

“姜先生有什么癖好？”

“呃……咳咳。”

一时间，楚锐彬心中天人交战好不激烈，“做家庭医生最忌讳多嘴”这一行字加粗描边且高亮地在他脑子里狂闪一百遍，可对上徐经眠那双求知欲极强的漆黑眼珠，他还是光速倒戈了。

——他本来就想讲。

管他呢，大不了被炒，反正姜悦有钱不了多久，除了他，还没人乐意上门呢。

楚锐彬压低声音说：“就是，字母圈，你知道吗？”

好陌生的三个字，徐经眠诚实地摇头。

哎，果然。

楚锐彬想，姜悦这家伙的口味变得真够快的，上一个还是那样有心机有手段的小妖艳，这个却单纯到掐一把能流出山泉水来。

年纪不大，祸害的目标人群不小。

真该让天收。

接下来十分钟，楚锐彬向徐经眠细细解释了那四个字母分别两两组合是什么意思，最后道：“我不知道姜悦爱玩什么，又是什么身份，这圈子太乱了，很多规矩我也不懂。但他被逐出家门，就是因为他有个老相好被打得受不了了，闹到他爸面前去。在那之前，他爸都以为他是异性恋来着。”

徐经眠嘴巴微张，久久不能合上。

“反正你有个心理准备，别跟姜悦说是我告诉你的。”

徐经眠受到的震惊太大，人完全呆住了。楚锐彬说完几秒后，他眼珠才一点点恢复转动，生涩地回应：“我不会说的。楚医生，感谢你告诉我。我……总之谢谢。”

-

楚锐彬离开后不久，徐经眠收到一条来自姜悦的短信。

-今天会晚，不用等我。

-知道了。

放下手机，徐经眠肩膀塌下来，感到一阵如释重负的轻松。

就在刚刚，他对姜悦的认知完全重构了——虽然他本来的认知也没建立多少——暂时不用面对姜悦替他来说是个完完全全的好消息。

至少今天，他可以短暂地逃避一下，冷静冷静，把心思藏起来，省得跑到姜悦面前去露馅。

-

夜晚，徐经眠躺在床上。

难得的早睡，他有点失眠，可他没有事情做。半小时前，他刚把《瓦尔登湖》读完了，暂时不想进入一个新的文字世界。《植物大战僵尸》的免费关卡也打完了，后面的要付钱。他不打算下载一个多的游戏，因为游戏太有趣，他觉得自己可能沉迷。奶奶一直很痛惜那些沉迷于网络游戏荒废学业的孩子，游戏两个字在徐家与洪水猛兽无异，所以徐经眠要控制自己。

只能睡觉。

眼睛闭了很久，意识清醒且混乱，许久之后，又变得昏昏沉沉的——他成功让自己睡着了。

与美妙毫无关系的一次睡眠，徐经眠闭着眼，一半的精神仍在活跃。失去思维控制的神经开始跳舞，彼此缠绕，织就一个个迷乱的梦。

梦里，徐经眠频繁看到姜悦，直到与姜悦有关的那么一点点现实素材耗尽了，更深的记忆被调动，徐经眠又看见奶奶，看见小义，看见颖姐，还有弥留之际的小阳……

画面兜兜转转，很多光怪陆离的人生片段从眼前掠过。他好像忘记了自己已经不在贫穷里泥足深陷的事实，四周是一片悲伤堆积而成的黑洞。他听见雨，忽而又坐在了那辆怎么也打不开门的车里，杜老板的脸从后面贴近，黏腻的湿漉感从裤管一直往上钻，他逃不开，心底骤然腾烧起一股深切的、绝望的愤怒。

力量迸发，徐经眠一拳打爆车门。他淋着大雨跑回御境，站在大堂里大声质问许哥为什么，他做错了什么？许哥却一直在笑，说：听见了么，我是好人呢。

原来他说不出话，以为的怒吼根本没有声音。徐经眠不能接受，摇着头又折回雨里，暴雨却突然停了。他看见艳阳高照，风动叶响，十七岁的徐经眠坐在课桌前，拿一支笔，满脸专注地盯着黑板上的字。

而讲台上手握粉笔的，正是他最最感激的恩师，兰宁十三中高二六班班主任兼数学老师，副高级资深教师，赵敬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