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业联姻,连一场订婚宴都要做到物尽其用。
从第一位宾客入场到订婚礼正式在中庭举行,谁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合作、挑拨或利用在姜宅内部达成。
当钟声在塔楼之上敲响,乐队开始演奏第一支古典乐章时,所有明谋诡计便如潮汐般退去,在平静的海面下消弭无声。
两位主角,一位姜氏已经半掌权的继承人,全兰宁最受瞩目的天之骄子;一位向氏史无前例的女性继承人,年仅三十一岁,就已经展露出不亚于任何男人的手腕,让大半个向氏董事会都心服口服。
郎才女才,郎貌女貌。
二人入场时,满座宾客皆面带笑容鼓起了掌。徐经眠看一眼旁边,姜悦没动,他也就跟着没鼓掌。
他的确不太想祝福这桩婚事。
只是订婚,向绍祯穿得不算特别隆重。一袭香槟色的礼服裙极好地勾勒出她的身段。她将手挽在姜崇臂弯里,笑容端庄得体,仪态落落大方。
与之相比,姜崇就有些冷若冰霜了。
二人行至红毯尽头,在司仪的主持下交换订婚戒指和一个吻。
吻罢,姜崇凑在向绍祯耳边说:“我倒是不知道,我的未婚妻有这么大方,在订婚当天送个男人到我房间里。”
“姜总说什么?”
“向绍祯!”姜崇压低了声音警告,“别来掺和我和姜悦之间的事,就算你想两边下注,稳赚不赔,也要看看你向家有没有在姜家搅动风云的本事。”
“那你可真是误会我了,未婚夫。”
向绍祯微笑着,牵紧了姜崇的手说:“向家想两边下注,我不是更要站在你这边了吗?毕竟我那个蠢货弟弟相信什么友情,现在还跟在姜悦后面转圈摇尾巴呢。”
“人的确是我送进去的,但我只是愧疚,都要订婚了,我还没送过你什么礼物。我一看他就知道你会喜欢,送礼当然要投其所好,不是吗?”向绍祯伸手,理了理姜崇的衣襟,凑过去轻声说,“你也看到了,姜悦可舍不得松手呢。”
两位新人如胶似漆,窃窃私语了好一阵,恩爱到被周遭长辈起哄呵斥才分开。向绍祯大方地微笑着,倒是姜崇红了脸颊,叫他叔叔伯伯好一阵打趣。
而后是致辞、敬礼、好一些吉利但冗长的话语。
徐经眠没有商业头脑,听不懂各位致辞嘉宾话语中的马屁和明争暗斗,只觉得困。
他的体力在与姜崇、姜悦的两场斡旋中消耗殆尽,一直强撑着眼皮才没在订婚典礼上睡着。等到流程终于结束,姜悦站起来,他一个激灵,猛地清醒过来。
“我有点事要办,”姜悦说,“向绍祺会送你回去。”
徐经眠真是脑子困懵了,居然问他:“回哪里?”
姜悦垂下眼眸,很深地看他一眼,才说:“鼎铭。”
徐经眠收回目光,“哦”了一声。
他后知后觉自己问题里的讽刺意味,有些心虚,但说都说了,他懒得再去纠正。
而且他也没说错,谁知道明天、后天、或者下个月,姜悦的答案还会不会是鼎铭。
两年减去三个月,姜悦还有整整一年零九个月的时间可以决定,究竟要不要、什么时候、怎样地把徐经眠献给姜崇。
他有的是变卦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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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徐经眠坐在副驾驶,向绍祺罕见的特别沉默,车子开出好远都没人说话。
如果在平时,徐经眠会觉得庆幸。虽然向绍祺性格温和,不太有心计,但他总归是姜悦的人,交流的时候要一直注意不说错话,怪累的。
可眼下的沉默却让徐经眠难以忍受。
很奇怪,明明看订婚仪式的时候那么困,一坐到车子上反而清醒了。
思维陷进一片混沌的沼泽,徐经眠焦躁不安,急切地想要挣脱。
他生硬得找向绍祺搭话:“向先生,谢谢你送给我的书,很好用。还有网课,每位老师都讲得特别好,有些知识点,我觉得我比以前上学还要清楚。”
“是吗?那挺好的。”
又安静了。
徐经眠只觉呼吸都滞涩住,手指在安全带上扣紧,他放轻声音问:“向先生心情不好吗?”
向绍祺愣了一下,问他:“很明显是不是?”
徐经眠点点头,又马上摇头。
“说实话就好,没关系的。”
徐经眠犹豫地看向他,再次点一点头。
向绍祺唇角一勾,自嘲地笑出声来:“我果然还是学不会。”
“学会什么?”
“隐藏情绪,不动声色之类的吧,”向绍祺一边说着,情绪愈发外溢,“总之就是有些人天生就会,我怎么也学不会的东西。”
“姜先生那样吗?”
“我认识他太久了,他以前不算,现在……”向绍祺问徐经眠,“你觉得呢?”
不算。
徐经眠在心里说。
姜悦的心思难懂,但情绪总是很明显,比如他每次接吻之后都不高兴,徐经眠能感受到。
不过感不感受到都没用,姜悦下次还是会亲他,亲完继续不高兴。
很奇怪的一个人。
“我看不懂姜先生,”这些话不好对向绍祺说,徐经眠随口搪塞过去,“向先生刚刚想的是谁?”
“……”向绍祺沉默片刻,才说,“向绍祯。”
“今天她订婚,你觉得……她开心吗?”
徐经眠摇头:“我看不出来。”
现在想来,徐经眠两次见到向绍祯,对她的印象都只有美丽、得体和从容。她外在的气质把内里的东西全都掩盖了,叫人感受不到一点真实的情绪。
向绍祺唇边有苦涩的弧度:“我也看不出来。”
“从小到大,除了她越来越讨厌我,我什么都看不出来。”
向绍祯到底想要什么呢?向绍祺想。明明他什么都不要了,公司给她,名声给她,爸爸妈妈、叔叔伯伯的关注和目光……统统拱手相让。他以最窝囊最废物的姿态退出,成全她想要的公平,她却更讨厌他。
也许哪天他死掉,向绍祯也不会满意的。
他只要存在,她就痛恨。
向绍祺承认向徐经眠吐露这些是一种相当自私的卑劣心绪。徐经眠生活得远比他辛苦,不可能也不需要来同情他的伤感。
可是没办法,在很久之前,向绍祺就放任自己做一个懦夫,事情上也好、感情上也好,他总是忍不住向外界求援。
他问:“你有一个弟弟,是吗?你们感情怎么样?”
徐经眠默了默。
心底的空落仍在喧嚣,倾诉的欲望压过提防。徐经眠放松眉头,决定放下全部防备:“其实我有两个弟弟。”
向绍祺拧起眉头。
他看过徐经眠的资料,凝神想上许久,挑挑拣拣,兜兜转转,终于想起徐君阳这个名字。
“抱歉,”他真心后悔道,“你当我没问。”
“没事的。”是徐经眠自己选的不知趣,他很少这样为难别人。
“就说小义的话,我和他的关系其实一直不算好。小学那几年他特别讨厌我,嫌我说话慢又啰嗦,还老是管他打架。”
向绍祺:“那现在呢?”
“现在……也不好。”徐经眠说,“他有什么事情都不和我说,多问几句就跑了。虽然有些时候是我隐瞒在先,但……你瞒我瞒,感情好的兄弟不该是这样。”
“有时候……”
不对。
向绍祺抬起左臂倚在窗边,想了一下,逐渐回过味来:“你们其实很在乎彼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