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短促的声音停住,徐经眠眼睛睁大,做出一个谎言被识破的赧然表情。他看了向绍祺一眼,而后迅速低下脑袋。
如此,就尽在不言中了。
向绍祺当即笑了一声。
到底要没用到什么程度呢?向绍祺。
徐经眠那样的处境,还要想方设法地撒谎来安慰你。
真是……活该被向绍祯看不起。
二人没再说话,直到车子拐过一个弯,徐经眠开口问:“向先生很喜欢姐姐吗?”
向绍祺一愣:“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向先生看起来很难过,”徐经眠转头,定定地看着他说,“除非是特别在乎的人,不然不会这么难过,不是吗?”
“我……”向绍祺一时失语。
喜欢?难过?在乎?这些词汇用在他和向绍祯之间,未免都显得太过温情。
可胸中就是横亘着一抹复杂的感情,掺杂被戳破的难堪、被理解的喜悦和或许同病相怜的动容,让他怎么也说不出否认的话。
“可能吧。”纠结片刻,他模棱两可地回应,“她小时候对我还算可以,至少在我上小学之前,她应该算一个好姐姐,不过时间太久远,我有点记不清了。”
或许是从爸爸妈妈第一次暗示他要好好学习,以后继承家业开始;或许是从父母专程抽空参加他的演讲比赛,却缺席她的家长会开始……向绍祯对他仅有的一点血脉亲情被不甘吞没,向绍祺不明所以好多年,在想通缘由之前,就被迫接受了向绍祯讨厌他的事实。
明白过来之前,他姑且算……喜欢过姐姐的吧。
徐经眠说:“我不是很了解向先生和姐姐的过往,但我想,向小姐一定没有你想的这么讨厌你,不然这么坏的人,向先生不理她就好了,干嘛要在乎她订婚的时候高不高兴?”
“不,”向绍祺不假思索地否定道,“她就是讨厌我,完全,彻底。”
“好,那我猜错了,对不起。”徐经眠整理一下思路,又说,“那说明向先生你是一个特别温柔的人,即使别人对你坏,你也希望她开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向绍祺的。向绍祺只是用余光一瞥,就看到他乌黑透亮的眼睛,那么真诚的,不遗余力在安慰他的一双眼睛。
“哈哈……”向绍祺极轻地笑出来,胸中大半的郁气都随着这个笑呼出体外,散入窗外的夜风里,消失不见了。
“谢谢你,”他唇角上扬着说,“我下次就和她说,你这么坏,我再也不要希望你开心了。”
徐经眠也弯起唇角,转过头去看窗外的灯光与车流。
一切点到为止。仿佛能让向绍祺笑出来,就是徐经眠坐上这趟车的使命一样。
片刻之后,向绍祺看向徐经眠的侧脸,一时凝噎。
感激一旦生长,愧疚便得到滋养,横亘在心头的东西像被吹了气,“嘭”地一声胀大起来。
“你……”向绍祺把目光放回路面,话才顺利出口了,“你今天有见到什么人吗?”
“我今天见了好多人,向先生想问的是谁?”
向绍祺喉结滚动两下,手抓紧了方向盘,才说:“姜崇。”
“嗯,见过了。”徐经眠的声音一下子低下去,眼神也空落落的,落向不知名的远方。
向绍祺张口结舌,语无伦次地说:“他、他见到你什么反应?”
“向先生想知道什么呢?”
“我……”喉咙堵得仿佛要噎住,再不赶紧说点什么,向绍祺肯定自己会窒息而死。
“对不起,”他说,“你长得像井和,我见你第一眼就知道。”
啊。
徐经眠张开嘴巴,无声地后仰一下。
原来真的有那么像的。
所以姜悦会在包厢里救下他;会在那么大的雨里风驰电掣而来,别停杜奇峰的车把他救走。
甚至于后面的,帮他骗过奶奶,骗过小义,在赵敬升的审讯室隔间里答应给他一个拥抱……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姜悦想要好好利用他这张脸,而提前施舍的筹码。
不过一瞬间,大脑又被这些坏东西塞满。
徐经眠觉得呼吸困难,胸口闷痛,大脑里有一个很微小的声音在喊:打住!停止!你是为了忘记这些才找向绍祺说话的,这样子,不是功亏一篑了吗?
对呀,对呀,他知道要停止的。
可是做不到,又能有什么办法?
徐经眠忽然整个人都被抽空了,像个瘪气球似地挨在椅子上。向绍祺不敢看他,也不敢再继续开口。
情绪像一团乱流把人包裹住,徐经眠非常认真地梳理头绪,越是梳理,就越觉得姜悦讨厌起来。
不,不止讨厌,面目可憎。
姜悦提前说了那么多的话,字字都在提示,句句都在预警,仿佛他已经尽心尽力为徐经眠打好预防针,多么周全,多么善良似的。
可他偏偏又隐瞒了最重要的部分。徐经眠不明所以地上了当,懵懵懂懂就说下好些大话,如今真相昭然,他慌张地回首,却发现姜悦早已封死所有退路。
卑鄙透顶。
这样子对姜悦感到愤怒,徐经眠才觉得好过一点。他打起精神,问向绍祺讨要更多一点的真相:“井和……是一个男孩子,对吗?”
“……对。”
“他在哪里?”
“他去世了,三年前。”
原来是这样。
真的是这样。
即使早有预料,徐经眠依然心头震颤。他在心里对井和说了一句对不起,又马上后悔撤回。
长相是老天爷给的,他没有对不起井和什么。
最后一个问题,徐经眠调整好呼吸开口:“姜崇先生他,很爱井和吗?”
作为一个跟着姜悦仇视姜崇许多年的人,在这个问题面前,向绍祺毫无犹豫地回答:“对,很爱很爱。”
很爱很爱啊……
徐经眠沉默下去。
“经眠。”
“嗯?”
“你、需要纸巾的话,那边的抽屉里有。”
“为什么?”徐经眠抗拒这个提议。
他顶着自己看不见的,红通通的眼睛,不自觉地口吻变好差:“我为什么需要纸巾?”
“因为……你看起来很难过。”
徐经眠眨一下眼睛,整个人倏地僵住了。
——除非是特别在乎的人,不然不会这么难过,不是吗?
向绍祺在乎向绍祯,因为她是他的亲姐姐。徐经眠在乎谁呢?
姜崇、井和,姜悦?
都不是的。
所以——
徐经眠深深呼出一口气,端端正正地坐好,看向前方,口吻坚定地说:
“不用了,向先生。”
“我不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