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宅。
宾客已经散了,偌大的姜宅瞬间空荡下去,只有下人在轻手轻脚地拆除订婚装饰。屏气凝神,宛如一个个幽魅的鬼影。
在姜宅办宴席是姜诚磊的决定。姜宅是他的骄傲,姜崇也是。他的心脏越来越脆弱,里头的执念却日益深重。回忆往昔,夸耀自己此生获得的每一项成就,成了姜诚磊乐此不疲的事。
可惜他走不出医院,无法亲自来看这场订婚礼。姜崇不愧是他的好儿子,镜头前彬彬有礼,言笑晏晏,保证姜诚磊能看到满意的录像。摄影机一停转,他却连多留这些装饰一天也无法忍受。
三年前,也是姜崇的订婚宴,井和从三十七楼的高空一跃而下,当场殒命,尸骨无存。
姜悦是井和坠楼前见的最后一个人。
被关在禁闭室那三个月,姜悦常常想,井和想用死报复的,究竟是他还是姜崇?
大概是姜崇吧。
姜崇痛失所爱,肝肠寸断,痛到不惜毁坏婚约,疯狗似地向未婚妻的家庭迁怒报复,逼得姜诚磊出面制止,还把他未婚妻送出国去为止。相比之下,姜悦只是差点死掉。
井和跟姜悦从来不熟,没有半点报复他的理由。
他只是自顾自地跳楼了,姜家兄弟阋墙的老戏码,他不关心,也管不着。
该说不说,向绍祯的确有副铁手腕,狠心肠。
为了挥刀向姜崇,竟然不惜把订婚的日子提得这么早。什么合作进度,家族意见,舆论压力,她统统不在乎。她只要徐经眠能物尽其用,给姜崇留下一个难以忘怀的初印象就好。
疯子。
姜悦想。他也真是疯了,居然陪向绍祯一起进行这场豪赌。不仅赌,还把手里最重要的筹码都压上去。
向绍祯赌输了没关系,他却不能踏错一步。
白石台阶漫长,姜悦拾级而上。沿途的下人看见他,纷纷低下头,默不作声忙手里的事。
姜崇在订婚典礼后便消失不见,没有主人的吩咐,他们谁也不敢把姜悦请出这栋房子。
石阶尽头是一条宽阔的长廊,沿长廊走至右手边第三个房间,推门而入,入目的空间宽深广阔,赫然是一间巨大的影音室。
高大的展柜和展架在地面上投下阴影,数以千计的影音碟片、唱机黑胶充填其间。姜悦往房间里面迈入,熟门熟路地绕过一个个架子,来到最里层的观影处。
硕大屏幕前的空间,华美宽阔的沙发上,正坐着一位枯瘦消小的妇人。
“母亲。”姜悦喊她。
男人的声音落在厚重沉静的室内,一瞬间就被地毯墙壁吸收不见。
女人闻声颤动一下,缓慢抬起眼。
她有一双极漂亮极张扬的眼睛,岁月没能加以洗练,反倒蒙了尘。可上天到底优待,忧愁烦郁都没能让那双眼珠浑浊下去,至今仍黑白分明。
空荡的眼神一点点聚拢,她看向姜悦,冷冷吐出一句话:“我没让你过来。”
姜悦对她的语气毫不意外,只应:“是。”
她低下头,不再看他。
姜诚磊的第二任夫人——万怀莹——年轻时曾是位炙手可热的女星。自小便美如珠玉,颜色秾丽,不可方物。她十六岁就出演国内最知名导演的电影女主角,一举成名;二十岁影歌双栖,歌喉虽不算绝艳,但极浓的五官往唱片封面上一印,哪怕是失色失真的盗版,在店里的销量也能是最好的。
二十七岁,只差最后一个奖项就能成为最年轻的大满贯影后之时,万怀莹的女星生涯戛然而止——她怀了兰宁首富姜诚磊的孩子,在姜诚磊上一任夫人林寻诗尸骨未寒之时便被迎娶进门,不久后诞下一子。
倘若外界只知道她嫁入豪门,在最风光的时候选择隐退,倒也还好。类似的故事在娱乐圈屡见不鲜,万怀莹可以自我安慰,成为向上跨越阶级的成功典范,何尝不是一种美名?
可是偏偏,林家的人不放过他。
他们不去恨姜诚磊,却来恨她。
那是姜悦满月宴当天,万怀莹第一次抱起他。她穿着体面的礼服,动作僵硬,甚至没看清怀中孩子的样貌,就被蜂拥而上的记者围个水泄不通。
喧嚣声铺天盖地,话筒碰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尖啸。一张张血盆大口张开,统统在质问她早已买断销毁的丑闻。
万怀莹惨白着脸,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出半天,林家合作的新闻社头版头条便刊登报道:
“玉女还是心机恶女?万怀莹上位之路大起底。”
“双金影后息影真相,既圆梦豪门何故产后痴傻?”
转瞬间,楼坍人散,名声尽毁。
万怀莹当然不甘心,可是她没有闹,没有解释,没有投入姜诚磊的怀里撒娇,让他冲冠一怒为红颜,置上任妻子的娘家于死地。
她只是消失了。
哪怕林家之后每况愈下,彻底消失在兰宁商界,万怀莹也没再出现在公众面前,揭露当年那桩阴谋一个字。
就仿佛,她早已甘于过相夫教子的平静日子。
还很小的时候,姜悦最喜欢的人是妈妈。
爸爸几个月也见不到一面,哥哥对他又实在太坏。姜悦把全部的幼鸟情结、孺慕依赖悉数给了母亲。他坚信万怀莹对他好,最好,因为那就是他得到过最好的爱了。
长大对姜悦来说是一门痛苦的课程,他被迫发现一个爱他的妈妈不该是这样。
她不该在姜悦一次次被姜崇关起来时无动于衷,更不该在姜悦走出禁闭室时,没有一句关心的话,眼睛里除了冷漠,就是止不住流露出来的恨意。
怎么会有母亲恨自己的孩子呢?
姜悦一遍遍地思索,始终想不明白。
一直到,井和死的三个月后,姜悦从禁闭室里出来,形销骨立,奄奄一息,万怀莹得到消息,好像第一次被触动怜悯之心。
她来看他,守在他的床边一整夜。
月上中天之时,姜悦从昏迷状态中半醒过来。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喊了一声:妈妈。
他已经十多年没再喊她妈妈。
万怀莹似乎触动,泪流如注,声音颤抖着说,不要怪我,阿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