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至东洲,原以为能见上师姐一面,却被师兄带走,初到清净峰的那些日子,常常梦中呓语,一是离开了花掌柜身边再无相熟之人,二则更与师姐再难有相见之机而心神暗伤。”
他的笑显出几分无奈,继续言道:“师姐自出现便如天边之云,缥缈遥远,触不可及,非我所能肖想,可人之情实是难抑,每每午夜梦回时分,令人思之如狂。
师尊曾说天大地大,我不知何时才能与师姐相逢。若以凡人之身,哪怕等待也只有百年时间,我想若见不上师姐一面,哪怕与世长辞也无法阖目,方启修道之端。”
周简未曾料到他竟如此开门见山,眸色动了动,见他继续将赤忱的爱意诉说。
她没有打断他,他在方才亦未曾打断他。
而往事光阴爬进祁思眼中,迸出几分光彩:“我一日一日地修炼,每炼一炉丹,每挥一次剑,便告诉自己离师姐又近了一分。
不管我与师姐相聚多远,总有相见的一日,哪怕千里万里,行则将至。
我每一日都会与木橘说,今日炼了几炉丹,有什么心得,师姐看到我这般刻苦,想必也会夸我一句认真勤勉吧。”
祁思见周简平静的脸色,明澈的眸子有些湿润,搭在膝上的手亦握成拳,他望着周简继续开口:
“花掌柜曾言说,师姐定不喜修炼懈怠之人,自我拜入师尊门下后,师兄陪我见过她几回。她辞世之时,我炼丹恰遇瓶颈,闭关静修,错过见她最后一面之机。
那日嵇秀与师姐初见,我亦在旁,可是却不敢与师姐大方相认,心想万一师姐早将我遗忘怎办,那我定会伤心的。
一定会很伤心很伤心的。
因为我的道,就是师姐。
故我将木橘改名为云胡。
再次相见那夜,师姐打趣我时,望着心仪之人却难开口,便是怕如今这般,往后或许连念头也没有了。
外出历练时遇见的女修再婀娜多姿,也及不上师姐的千千万万分之一。
师姐赞我烹茶手艺上佳,我心中欣喜若狂,却不敢表露。
后我知师姐以身入局,杀那柳姓女子,我只叹自己无用,若我修为能如师姐一般,师姐便不必涉险。
我对师姐的情,绝不会比任何人淡薄一点点。
雁关时逾矩,原以为师姐也是对我有稍稍一点喜欢的,假装醉酒想缠着师姐,却未想到弄巧成拙。
天晓得我见师姐戴着那竹叶时心中是有多欢喜,又情难自禁为师姐挽发,事后却后怕只怪自己唐突。
后在雁关之时,有几位修士格外关照我,我便想通为何师姐那日为何纵着我胡作非为。
那糖葫芦是酸,入我口中却是甘甜无比,这一甜,便甜了百余载。雁关那些日子,虽嵇秀天天叫苦连天,可我却似春风拂面,直到昨日再遇。
师姐疑我对你之心是恩情长还是爱意深,我自有一法可证我心之纯。
若我与师姐再次相见,那必是一眼万年,生生世世。
既妙法难断,便当随本心。”
泪水如叹息外流,不知能否搏得一线生机?
周简望着祁思,自今日始,她才真正开始认识眼前之人。
是,她疑祁思之情,爱恨情愁本就是缥缈之物,何况还有救命之恩在前。
爱应纯粹,就像我喜欢你,便是我喜欢你,不关你是谁,也不关什么感动、愧疚什么事儿。
她不知祁思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说出这种话的,她目光明明灭灭,心头涌上几分感动。
爱意不会因为一人卑微而减轻一分,轻与重只不过是人之观感而已。
将心中的光与影悉数与他人说出,本就需要莫大勇气。
可感动归感动,却不是她动心之由。
祁思见周简的模样便悉数明了。
“师姐定会觉得我那时年幼,所思所念影响了今日之我,如今我也许只是身陷恩情囹圄罢了。”
祁思从袖中取出一丹瓶,里头装着淡紫色的液体:“此物唤称雨道晴,可使人忘记最爱之人,只不过下回相见,师姐能否给我一个机会。”
祁思将书签与簪子收回储物袋,望了一眼周简,仿佛要将此处天光与眼前之人深深刻入心中,即使徒劳无功,转瞬即忘。
也不待周简回答,祁思仰头将称雨道晴一饮而尽,他此时不想听到那个答案。
此间情愁暂消。
周简见他喝下那称雨道晴,便知他想必是早已准备好今日这遭。
倒是准备周全,心思缜密。
此间事终是了了。
下回,那是下回之事,再说了,那遥远的下回也不知在何时。
情深还是情浅,那便交于岁月光阴吧。
*
晴日雪色极为好看,远处冰崖将天光淬取,散发出令人目眩的光。
周简向南,祁思向北。
路上虽依旧风雪扑面,周简却觉着心中轻畅,直到,她遇见一雪中阁楼。
阁楼不高,亦不雅致。
可冥冥之中似指引她入内一观。
周简推开积满风雪的木门,外头冰天雪地,里头却温暖如春。
一楼无人,踏上吱呀作响的楼梯,二楼亦无人。
而在三楼,她见着一缥缈的身形,那模样,可不是坐忘山中曾被师兄收起的画像中人吗?